擂台边一位年迈的老妇人扶着拐杖,把这一句泣血锥心的质问递上了绞台。
“若要从此处论起,鞭刑我理应受之,让族人忆起苟安偷生的苦痛,活该我受上十鞭。”
刑架上的人闭上了眼,不再辩解。
痛得浑身发抖的她,闭上眼都是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和那一年血色漫天,碎骨盈地的青丘,那些耻辱她一日也不曾忘过,狼烟四起下的尸山血海,叫她如何敢忘?
温热的血顺着伤口滴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直到最后一鞭抽完,刑架上的人也没吭一声。
“少主可知,发现敌族遗孤,知而不报。又为一错?”
闭着眼的人懒得分辨这句责问出自哪位亲族的口中,她安安静静地在刑架上垂着头,等待接下来的刑罚。
“少主无错!是我蛊惑少主,送那少年上天宫的!是我啊!是我,是我先与神君偷欢,又偷偷喂养敌族遗孤,是我连累了少主,你们杀了我罢!杀了我罢!”
绞台上的江琯发出的哀哭声音凄厉,她跪在刑架边,一遍遍地朝四周磕头,额角流下的血混着眼泪流进嘴里。
四面楚歌的绞台之上,她愿意舍了少主留给自己的生门,揭开自己的伤疤,换那个救她两命的恩人,能逃脱此难。
“还有我,我是同谋!是我惑乱少主心智,才至她莽撞行事!我愿替少主受刑!”
卓里的声音,让刑架上的人惊愕地睁开眼。
她长叹一口气,忽然笑出了声,在一片哗然里曼声道:
“不过是与你逢场作戏,将你当猴耍了几日,天上的神君我尚且瞧不上,你倒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江琯,你如此轻浮的一个贱妇,何来的本事蛊惑我呢?今日我落了难,还要冲出来攀扯我,都给我拖下台去关起来。”
她强迫自己移开眼,不去看地上那个少年震惊不已的眼神。
那晚哀求过她的妇人,现今应该就守在这绞台旁,看着自己狼狈不堪地受刑吧。
卓里,我身居高位,却连自己的周全都护不住,自然也不配收下你那颗赤诚的真心。
等脚边的两人被侍卫拉下台去,刑架上虚弱不堪的人人才答了亲族的话:
“这第二错,便怪我知而不报。再受十鞭,你们可满意?乡亲们,可解恨?”
绞台上下因为这句话又炸开了锅,再次闭上眼的涂山醉影,忍不住在长鞭地抽打声里笑出声来。
这些年来她在九州的战场上舍生忘死的博命,就为了青丘能多几位盟友,不至于重演当年的势单力薄。
豁出命去护着青丘的人不曾想过,今日将她绑于刑架之上的人,是她日夜牵挂的子民,是与她有着血亲的亲族耆老。
“你们青丘!打自己人也来真的啊。”
忽然出现挡在她身前受了一鞭的致远闷哼了一声,不等身后的人反应过来,抬手便用拂尘挡开了鞭子。
“青丘少主,救了雀族遗孤,托付于仙界,可是得了天帝亲赐的武英牌!青丘如今是在质疑天帝也纵容她勾引敌族吗?
这些年,舍了这富贵日子不过,银甲裹身,只身在外平乱杀敌,会背叛自己舍出命保全的子民吗?”
看着那个一向文弱的仙君,挡在自己面前声嘶力竭地喝止不肯罢休的亲族。
刑架上的人觉得满心的委屈此刻再也压抑不住,任由心酸的泪水滚滚落下。
“吾儿三岁习武,十四岁上就只身持剑外出平乱,这些年来南征北战,为青丘引商互市,建邦无数。
为给青丘作表率,她每每凯旋而归,我身为父君,不曾去城门口亲迎过一次。
她伤痕累累,死里逃生数次,我身为父亲,眼睁睁看她入刀山火海,却依然只能袖手。
若整个青丘上下,觉得吾儿配不上少主之位,我愿连同族长之位,一同卸任。只求她以后日日平顺,不必再蒙受这不白之冤。”
望着走向自己的父君,此刻又痛又冷的涂山醉影,脑海里竟浮现起儿时束发习武的情景来。
那时的父君尚在壮年,带着小小的她站在紫云山顶。
指着脚下风光秀美的青丘和镇子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一遍一遍地告诉她:
“醉影,这是你的江山和子民,你莫要辜负了将星的身份,要好好习武。
保护他们,你身为青丘少主,既要有随时为万民舍己身的勇气,也要有灰飞烟灭也绝不向敌人低头的骨气。”
如今的青丘山河宴然,那个壮年的父君也变成了眼前干瘦的老者。
这位已显老态的族长,一步步走到刑架前,把满身是血的女儿背在背上,摇摇晃晃地朝绞台下走去。
精疲力尽的青丘少主趴在父君的背上,穿过这些年她舍命相护的子民,穿过曾经并肩杀敌,击盏狂歌却不知什么时候就变了的亲族。
老族长背着她颤颤巍巍地朝着山上的含真殿走去,她和父君背着青丘的安危走了许多年。到而今,却腹背受敌,放眼望去,能相依偎的,依然只有彼此。
那一年,青丘的山上有微风拂面,她握着手里的红缨银枪,奶声奶气地起誓:
“吾以性命起誓,此身生为护国,力保青丘,盛世永济。愿以吾血,护民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