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山火的原因你带人查清楚了么?后山被巨蟒毁得七零八落的,树都没剩下多少了,怎地起了这么大的火?”
风风火火走进殿内的人,看见翘着二郎腿的胞弟,忍不住皱起了眉。
“火球!出来!”
将军的话音刚落,角落里就滚出一只满脸沾灰,漆黑一团的小狐狸。虽然看不出毛色,但是圆滚滚的身子,和脖子上的叮当作响的金铃铛,都能看得出它平日被照顾得极好。
她弯下腰,伸手擦干净那张灰突突的脸,看见逐渐清晰的一双碧眼,和红白相间的脸,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你把军营里作战用的火狐狸,扔去自家的山头放火?这崽子这么肥,看着一点搓磨也没受过。你怕是没有按规矩,给它送去驯化营里吧。”
青丘军营里,素来有饲养灵兽火狐以备战事所需的传统。火狐嗅觉灵敏,天生就能御火,从来都是给三军作战,放火断后的利器。
只是手里这只,也太胖了些,真打起仗来,怕是连普通的骑兵都追不上。蹙眉的少主,看着朝自己翻过身露出肚皮的火球,有些头痛。
“火球才不过四个月大小,少主不必焦心,等再大些,我自会给它送进去的,如今正是可爱的时候,便留在我身边多待些日子吧。
我若不放一把火,你真在西海住着不回来怎么办?
后山的灵木经过巨蟒的摧毁,本就需要几年来恢复,我这把火,干脆烧个干净,让他们从头开始长,青丘氏善于御木,我已叫卓里带人去操持了。”
听见那个熟悉的名字,转身擦手的人微微一怔,扭过头看向了那位独臂的将军。见他抬眼看了一眼自己后,又低头专心逗弄起火球来。
涂山醉影暗暗松了一口气,即使这事已经是姐弟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也还是暂且不要捅破那层纸才好,只是不知涂山音尘对这个秘密,知道了多少。
抱着火球告辞的大将军,丢下这句话,就回了将军府。
留在殿内的人坐立难安的熬到了天黑,晚膳时候的父君倒是少有的安静,既不问她去了哪儿,也不问她接下来的打算。
从沉默压抑的饭桌边离开后,心里堵着一团棉花的人,还是下山走向了她熟悉的那家酒馆。
青丘镇子上经历了白天的山火,街市上冷清了不少,许是大家都累了,连铺子都没开几家。
前方江琯的药铺倒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铺子里的人正在忙忙碌碌地切药。站在门口的人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闭上了嘴,转身走进了不远处的酒馆。
玲珑馆里的陈设一切如旧,被伙计迎进雅间的人,正靠在软垫上发着呆。
堂间婉转悠扬的琴声传入耳中,面前的酒菜都是她素日里喜欢的,只是她今日却提不起精神大快朵颐了。
“你伤都好透了吗?就来喝酒。”
帘子外卓里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直直的站在外面,并没有进来。帘子里近乡情怯的人低下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月影纱的帘子极薄,隐隐约约能望见对方影子的两人,都在这片静默里红了眼。
“涂山醉影,那一日紫云山下,叫我不要怕的人是你,先撩拨我的人也是你。
如今,就因为我母亲几句话,你就要扔下我了?涂山音尘不是也纳了青丘女子做侧室吗?
大不了我同她一样,被侍卫拖到街上打一顿,再关几天,我现今大牢也去过了,没什么可怕。。。”
掀开帘子的人坐在她的对面,喋喋不休的说着话,拼命掩饰着自己的慌乱和害怕。要他没名没份陪着她,不被亲族承认,他受得住。要他冲锋陷阵,在黄沙号角里博功名,他也不怕。
他只怕眼前这个一言不发的人扔下他,那日昆仑雪山下的美好时光,他怕自己此生再不可追。
坐在对面的人,低垂着那双吊梢凤眼依旧沉默不语。他的眼泪夺眶而出,那一日在西北日出的微光里,轻抚他脸叫他不要怕,眼波流转,媚气自生的女子,此时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也没了。
“卓里,如果是你,为了我,被拖出去游街,我会疯的。
那一日,绞台之上,你冲上来的时候,我心慌极了。卓里,我再也不想看见你跪在我的脚边了,更不想连累你去游街。
我这几日才想明白,身居高台的身不由己。
这立于山巅的少主之位,前有数不清的恶兽四伏,后有虎视眈眈的亲族,前些年孤身一人行于险路之时,我不曾怕过,可那日你在绞台上说要替我受刑之时,我害怕极了。
我身上既背了整个青丘,就要把自己的情爱藏起来。”
见对面的少年沉默地望着自己发呆,涂山醉影狠了狠心起身离开了玲珑馆。
冬夜里的街上多了许多萧索,她泪蒙蒙的眼前也浮现起初见的场景来,破败的西北都城里,那个少年的抬眸一笑,照亮了她的整个心房。
他是她心底的昭昭明珠,也是对她虎视眈眈的亲族眼里。最好的棋子,保全他最好的方式,只剩下自己放手这一条路了。
夜里的含真殿依然灯白如昼,山下的人抬着头,手轻轻摸着剑鞘上的刻字:
愿舍己命入无间,但求青丘岁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