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比喻让克莱恩眼角跳了跳。

“而且，”阿蒙身体往后靠了靠，侍者正好送来他的咖啡，他优雅地点头致谢，然后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贝克兰德最近很热闹，不是吗？因蒂斯人、弗萨克人、还有各种各样躲在阴影里的小虫子，都在活动。空气里弥漫着阴谋、野心和……一点点疯狂的味道。在这种时候，任何不寻常的死亡，都可能是一根导火索，或者一张拼图缺失的一角。我喜欢拼图，也喜欢看烟花。”

克莱恩听懂了。阿蒙的意思是，这案子可能牵扯到贝克兰德水面下的某些势力。这位“时天使”未必真的对案子本身有多大兴趣，但祂显然不介意通过这个案子，观察一下水下的动静，或者……给可能存在的平静水面，扔一块石头。

“所以，你想让我去调查这个案子。”克莱恩陈述。

“我们。”阿蒙纠正道，笑容加深，“您，夏洛克·莫里亚蒂，一位崭露头角的咨询侦探。而我，您那位消息灵通、偶尔能提供点关键线索的助手，阿蒙。我们合作，解决这个‘小麻烦’，赚取合理的酬金，同时……满足一下好奇心。很合理，不是吗？”

“合理？”克莱恩差点被咖啡呛到。跟阿蒙谈“合理”？他宁愿相信罗塞尔大帝其实是个遵守三大王国社交礼仪的绅士。

“至少表面上很合理。”阿蒙摊了摊手，“一个侦探，一个助手，调查一桩离奇命案。谁会多想呢？这能为我们提供很好的掩护，在贝克兰德自由活动，观察，收集信息，而不会引起太多不必要的注意。毕竟，一个独来独往的侦探可能有点可疑，但一个带着古怪助手的侦探，就只是……性格奇特而已。”

克莱恩沉默地喝着咖啡。他得承认，阿蒙的话有一部分道理。在贝克兰德，有阿蒙这样一个“助手”在身边，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一种掩护——谁会想到“时天使”会给人当助手？同时，这也是一种束缚，把阿蒙放在明处，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总比让祂在暗处不知道搞什么名堂要强一点。

但风险同样巨大。与虎谋皮都是轻的，这简直是跟深渊跳贴面舞。

“如果我拒绝呢？”克莱恩问，虽然心里知道答案。

“那我会很遗憾。”阿蒙叹了口气，用银勺轻轻搅动着咖啡，“然后继续我对这个‘小麻烦’的兴趣。只不过，调查方式可能……不那么符合常规。也许我会‘借用’一下苏格兰场探长的脑袋，看看里面有什么线索。或者‘拜访’一下那位马尔文先生，直接问问他知不知道他男仆的脸去哪了。又或者，我可以用更……引人注目的方式，来引起您的兴趣。您知道的，我一向很有创意。”

这已经是毫不掩饰的威胁了。用“常规”的方式合作，或者看阿蒙用“非常规”的方式把事情闹大，把他和可能牵扯到的所有人都拖下水。

克莱恩看着阿蒙。对方也微笑着看着他，单片眼镜后的眼睛深邃，让人看不清真实情绪。

几秒钟后，克莱恩放下咖啡杯，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约法三章。”他声音平静，“第一，调查过程中，不能无故伤害或控制无辜者，包括但不限于偷走他们的想法、记忆、寿命或者身体器官。”

“合理的要求。”阿蒙点头，“我尽量只偷走他们的……嗯，注意力？或者一小段无关紧要的时间？”

“第二，不能使用明显超出常理的手段干扰调查，除非得到我的同意，或者在极端紧急、不暴露非凡存在的前提下。”

“定义一下‘明显超出常理’？”阿蒙饶有兴致地问。

“比如，不能让尸体自己站起来指认凶手，或者让街上的流浪狗开口说人话指证。”克莱恩面无表情。

“真可惜，我还挺想试试后面那个。”阿蒙状似遗憾地摇摇头，“好吧，我同意。只用符合‘夏洛克·莫里亚蒂侦探助手’身份的手段。”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克莱恩盯着阿蒙，“我们的‘合作’，仅限于调查这起案件，以及可能相关的后续。一旦案件解决，或者我认为继续合作风险过高，合作立刻终止。你不能以此为由纠缠，或者用其他方式强迫我继续。”

阿蒙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仅限于这起案件……以及‘可能相关的后续’。定义有点模糊啊，亲爱的莫里亚蒂。如果调查过程中，我们发现了更……宏大的阴谋呢？比如，牵扯到某个隐秘组织，或者某件有趣的封印物？”

“到时候再议。”克莱恩毫不松口，“但前提是，不能故意把调查方向往那些事情上引。我们只解决‘无面尸案’和男仆失踪案。”

阿蒙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好吧，好吧。您真是个谨慎的人。我同意，以……嗯，以我此刻的‘人格’担保。”

克莱恩自动忽略了“此刻”这个微妙的修饰词。他知道这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

“那么，”阿蒙端起咖啡杯，像是要庆祝般举了举，“合作愉快，莫里亚蒂先生。为了庆祝我们的新关系，我有个小提议。”

克莱恩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们来打个赌吧。”阿蒙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恶作剧即将得逞的愉悦，“赌在圣安妮教堂下午三点的钟声敲响之前，我能让这起案子的凶手，自己走进苏格兰场，向雷斯垂德探长坦白一切。只用‘符合侦探助手身份’的手段。怎么样，敢赌吗？”

克莱恩：“……赌什么？”

“一个小小的、无伤大雅的秘密。”阿蒙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咖啡杯壁，“如果我赢了，您得告诉我，您是如何在廷根的那场灾难中，如此‘幸运’地活下来的，并且来到了贝克兰德。我知道官方的说法，但我对……未被记录的部分，更感兴趣。”

克莱恩的心微微一沉。果然，阿蒙从未真正忘记“廷根事件”和“源堡”的关联。

“如果我赢了呢？”他反问。

“如果您赢了？”阿蒙似乎没想过这个可能，他思考了一下，笑容变得更深，“那么，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我完全听从您的指挥，扮演一个真正的、任劳任怨的侦探助手，绝不使用任何非凡能力搞小动作。怎么样？很公平吧？”

公平？克莱恩在心里嗤笑。跟阿蒙赌，从答应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落入了他的节奏。

但他没有选择。或者说，眼下这个选择，是糟糕选项中不那么糟糕的一个。

“可以。”克莱恩站起身，拿起帽子和手杖，“但首先，我们需要去现场看看。东区，黑棕榈巷。”

阿蒙也优雅地起身，戴上礼帽，拿起手杖。“当然，侦探先生。现场是第一课。不过在那之前……”他看向克莱恩面前还剩小半杯的咖啡，以及自己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您不喝完吗？这里的咖啡虽然不如您自己煮的，但也还算能入口。”

“不了。”克莱恩走向门口，“我习惯在查案时保持清醒。”

尤其是，当“案发现场”可能还藏着一位喜欢偷走别人“清醒”的“助手”时。

阿蒙轻笑一声，将几枚硬币放在桌上付账，跟了上去。

两人前一后走出咖啡馆，步入贝克兰德清晨逐渐浓郁的雾气和市声中。灰白色的雾霭如同有生命的巨兽，缓缓吞噬着街道和建筑。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咖啡馆对面公寓楼的一扇窗户后，窗帘微微动了一下。一双冷静的、属于军情九处非凡者“仲裁人”休·迪尔查的眼睛，透过缝隙，注视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她的笔，在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快速记录着：

“目标‘夏洛克·莫里亚蒂’与可疑男性（特征：戴单片眼镜，举止特异）于豪尔斯街角咖啡馆会面，时长约十五分钟。随后一同离开，方向：东区。该男性身份不明，初步判断非官方非凡者，需提高监控等级。记录人：休·迪尔查。”

她合上本子，身影悄然退入房间深处。

雾气翻涌，贝克兰德新的一天，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一场侦探与天使的奇异合作，一次赌上秘密的古怪赌约，以及一具无面尸体引出的重重迷雾，也正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