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知道今天从这里得不到更多了。科尔律师明显在隐瞒什么,无论是关于那封信,关于马尔文的神秘学兴趣,还是关于他自己书架上那本《特伦索斯特遗稿》。但继续施压可能会适得其反。
“感谢您的时间,科尔律师。”克莱恩站起身,“如果想起任何关于昨晚,或者马尔文先生信件的细节,请联系我或苏格兰场。”
科尔律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没有送客的意思。女仆汉娜适时出现在书房门口,无声地示意他们离开。
走出19号,重新站在格罗斯特街的人行道上,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薄雾,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他在说谎,至少是部分说谎。”克莱恩低声说。
“显而易见。”阿蒙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关于那封信,他否认得太快,太刻意。关于那本书,他的反应过度激烈。而且……”他指了指门廊角落那些几乎看不见的黑色花瓣碎片,“黑玫瑰,干燥处理过,用于仪式。他书房里的雪茄烟味下,掩盖着另一种更淡的味道——和尸体现场、马尔文书房类似的旧羊皮纸和香料灰烬味。虽然他用比较浓的熏香试图遮盖,但还是有残留。”
“你认为他和马尔文在搞什么神秘学勾当?那本《特伦索斯特遗稿》是关键?”
“可能。特伦索斯特是第四纪著名的神秘学家、哲学家,他的理论很多涉及‘真实’与‘镜像’、‘本体’与‘投影’。而一具被抹去面容的尸体……”阿蒙耸耸肩,“很难不产生联想。不过,我们的科尔律师看起来不像是有能力施行那种程度仪式的人。他更像是个……中间人,保管者,或者胆小的参与者。”
克莱恩思考着。马尔文、森德、科尔、一本关于“镜像”与“身份”的古籍、一具“无面”的尸体……线索开始缠绕。但动机呢?如果是神秘学仪式,目的是什么?失败的反噬?还是故意灭口?
“接下来去哪?”阿蒙问,“回东区找那个夜香工?还是去拜访一下我们可敬的雷斯垂德探长,看看苏格兰场有没有新发现?”
克莱恩正要回答,灵性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触动。不是危险预警,而是……被注视感。很轻微,很专业,但确实存在。
他没有立刻转头,而是假装整理袖口,目光借着动作快速扫过街道。
街对面,那个小花园的铁艺长椅上,坐着一个正在看报的男人,戴着鸭舌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斜对面二楼的窗户后,窗帘似乎没有完全拉严,露出一道缝隙。更远处,一只灰色的鸽子停在路灯柱顶端,脑袋歪着。
又是鸽子?克莱恩心里一紧。在东区看到鸽子可能正常,但在西区,这种灰扑扑的街鸽并不常见,尤其是停在路灯柱上而不是在地上觅食。
是监视吗?针对科尔律师?还是针对自己和阿蒙?
如果是后者……克莱恩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和阿蒙搅和在一起,平静日子注定是奢望。
“先离开这里。”克莱恩压低声音,迈步向街道另一头走去,那里更容易叫到马车,“去苏格兰场。我们得知道官方目前的进展,而且……”他顿了顿,“我想知道,有没有人也在‘关注’这个案子,除了我们。”
阿蒙跟了上来,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哦?听起来更有趣了。您觉得,是官方的人,还是……别的‘爱好者’?”
“希望只是官方的人。”克莱恩在心里补充:虽然以我的经验,希望通常都会落空。
他们很快招到一辆出租马车,驶离了格罗斯特街。马车转过街角时,克莱恩最后看了一眼19号的方向。
那只停在路灯柱上的灰鸽子,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了半圈,然后朝着与他们马车相反的方向,飞入了贝克兰德铅灰色的天空。
同一时间,格罗斯特街斜对面那栋公寓的二楼房间里。
休·迪尔查摘下了那顶有面纱的帽子,露出略显稚嫩但表情严肃的脸庞。她将窗帘重新拉严,走到房间角落的书桌前,拿起羽毛笔,快速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记录:
“上午11点20分,目标‘夏洛克·莫里亚蒂’与‘单片眼镜男性’(暂定代号‘乌鸦’)离开格罗斯特街19号(丹尼尔·科尔律师住所)。双方会面时间约15分钟。目标表情无明显变化,‘乌鸦’举止如常。科尔律师未出门相送。观察点:目标对门廊角落的枯萎花瓣表现出注意;‘乌鸦’在室内有翻阅书籍行为,具体书目不明;科尔律师在目标离开后,于窗口窥视其离去方向,表情紧张。”
她停笔,思考了一下,继续写道:
“初步判断:1. 科尔律师与马尔文男仆失踪案存在关联,可能涉及信件或物品传递。2. 科尔律师自身可能卷入某种非官方神秘学活动(其书房有微弱灵性残留,特征与东区尸体现场有相似性)。3. 目标‘莫里亚蒂’的调查方向明确,具备一定专业性。4. ‘乌鸦’身份高度可疑,其‘助手’身份存疑,需进一步调查背景。”
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隙看向街道。那只灰鸽子正落在窗台外,歪着头看她。休从口袋里摸出几粒小米,撒在窗台上。鸽子轻巧地跳过来啄食。
“跟上去,看看他们去哪里。小心点,别靠太近。”休低声对鸽子说,手指轻轻拂过鸽子背上灰色的羽毛。鸽子似乎听懂了,啄完米,咕咕叫了两声,振翅飞起,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追去。
这不是普通的鸽子。这是军情九处配备给特定外勤人员的“灵性信使”,经过初步驯化和简单符咒加持,具备远距离跟踪和基础信息传递能力。虽然比不上那些高序列的诡异存在,但对于监视普通人和中低序列非凡者,非常实用。
休重新戴好帽子,整理了一下身上那套毫不起眼的深色衣裙。她需要去核实一些事情。关于丹尼尔·科尔律师,关于西尔·马尔文,还有那本让“乌鸦”感兴趣的古书。
她原本的任务只是常规监视“夏洛克·莫里亚蒂”——这个在廷根事件后突然出现在贝克兰德、身份有些疑点的私家侦探。上面怀疑他可能和某些隐秘组织有牵连,或者干脆就是某个组织的外围成员。但没想到,一次普通的监视,似乎撞进了一个更复杂的漩涡里。
无面尸体,失踪男仆,神秘学律师,还有一个举止怪异、深浅难测的“助手”……
休年轻但经验丰富的“仲裁人”本能告诉她,这事恐怕小不了。她得向上汇报,申请更高权限来调查科尔律师的背景,以及……那个戴单片眼镜的男人。
她走到房间另一头,打开一个不起眼的小壁橱,里面没有衣服,只有一台构造精密的黄铜机器,上面连着几个玻璃管和阀门。这是“短程灵性传讯机”,军情九处的标准配置之一,可以在一定距离内,向特定接收点发送加密的灵性讯息,比信使更快,但距离有限,且容易被高位格存在或特殊结界干扰。
休熟练地操作着机器,将刚才记录的部分关键信息和自己的初步判断,转化成特定的灵性波动,发送了出去。接收点设在皇后区的一个安全屋。
做完这一切,她关上壁橱门,检查了一下腋下枪套里的特制左轮手枪,以及藏在裙摆内侧绑腿上的匕首。然后,她拿起那个装着几块干面包的小纸袋——这是她刚才在面包店买的,完美的伪装——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她决定,再去东区黑棕榈巷附近转转。以“休·迪尔查,寻找走失弟弟的年轻女士”的身份。有时候,来自底层的视线,能看到更多被大人物们忽略的细节。
比如,那个发现尸体的夜香工,老汤姆。苏格兰场可能觉得他无足轻重,但休知道,在这种事情上,往往是小人物记得最清楚。
她走下楼梯,步入街道,娇小的身影很快融入西区午间稀疏的人流中。方向,东区。
而在她头顶上空,极高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蒙蒙天际,那只灰色的鸽子,正努力扑打着翅膀,追着下方一辆颠簸前进的出租马车。马车里,克莱恩正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脑子里快速整合着现有的线索。阿蒙则靠在车厢壁上,哼着那支调子古怪的歌,单片眼镜后的眼睛望着窗外飞掠的街景,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贝克兰德午后的雾气,似乎比清晨更浓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