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汤姆先生。这很有帮助。”克莱恩从口袋里摸出两先令硬币，放在旁边一个相对干净的破木箱上，“买点吃的，少喝点酒。”

老汤姆看到钱，眼睛亮了一下，但恐惧依旧。

离开令人窒息的地下室，重新回到相对“清新”的东区街道，克莱恩深吸了口气——然后被混杂的臭味呛得咳嗽了一声。

“有趣的指认。”阿蒙慢悠悠地说，把玩着手里的单片眼镜，“一个醉鬼，看到了可能是凶手的两个人，其中一个可能戴单片眼镜。而我现在和你在一起。这会让我们的雷斯垂德探长产生什么联想呢？”

“他会认为你在误导我，或者那个醉鬼在胡扯。”克莱恩冷静地说，“但这是个提醒。可能确实有第三方在昨晚出现在现场。不是凶手，就是观察者。或者……两者都是。”

“你觉得是谁？”

“不知道。但如果我们假设老汤姆看到的‘反光’不是你的单片眼镜，那会是什么？怀表？眼镜？还是别的什么会反光的小物件？”克莱恩思考着，“科尔律师戴金边眼镜。马尔文好像不戴眼镜。至于其他人……”

他话没说完，灵性再次传来被注视的感觉。很轻微，很遥远，但确实存在。他状似无意地抬头，看向斜对面一栋破旧公寓的屋顶。

一只灰色的鸽子，静静地立在生锈的烟囱旁。

又是鸽子。克莱恩眯起眼。从西区跟到苏格兰场，又跟到东区？这鸽子未免也太敬业了。

“看来我们有伴了。”阿蒙也注意到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只鸽子，“军情九处的小把戏？还是某位野生‘观众’途径小朋友的耳目？真可爱。”

军情九处？克莱恩心里一沉。如果是官方非凡者组织盯上了这个案子，或者盯上了自己，那就更麻烦了。

“先离开这里。”克莱恩压低声音，“我们需要理一理线索。去我那里。”

两人加快脚步，很快混入东区涌动的人潮，几经拐弯，确认暂时没有肉眼可见的尾巴后，才叫了辆马车返回豪尔斯街。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鲱鱼酒馆”斜对面一条更窄的巷子里，戴着面纱帽子的休·迪尔查，正静静靠在墙壁的阴影中。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黄铜望远镜，刚才清晰地看到了克莱恩抬头望向鸽子的动作，也看到了阿蒙那饶有兴味的表情。

“被发现了？还是仅仅警惕？”休低声自语。她的灰鸽子已经按照指令在高空盘旋，没有继续低空跟踪。对方有察觉，说明至少不是普通人。

她收起望远镜，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就着昏暗的光线快速记录：

“目标二人访问苏格兰场，后前往东区‘鲱鱼酒馆’接触第一发现者老汤姆。谈话时间约十分钟。目标离开时，对高空监视点（鸽子）表现出警觉。‘乌鸦’似乎对监视手段有所了解并感到‘有趣’。判断：目标具备反侦察意识，‘乌鸦’身份可疑度进一步增加。老汤姆处可能获得新线索，需后续单独接触。”

她写完，将笔记本收回，又看了一眼“鲱鱼酒馆”的方向。那个老夜香工……也许等他酒醒一点，或者用点特别的方法，能挖出更多东西。

休拉了拉帽檐，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东区迷宫般的小巷深处。她得去和安全屋联络，汇报“乌鸦”可能察觉监视的情况，并申请调查“戴单片眼镜的年轻男性”的权限。

而在她头顶极高处，那只灰鸽子盘旋了两圈，然后朝着皇后区的方向，迅速飞走了。

豪尔斯街58号，二楼书房。

克莱恩锁好门，拉上窗帘，简单做了灵性隔绝。阿蒙则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壁炉旁最舒服的那把扶手椅，给自己倒了杯克莱恩存着的、不算太贵的红茶。

“那么，侦探先生，线索拼图如何了？”阿蒙吹了吹茶杯上的热气。

克莱恩走到书桌前，拿起一张纸，用笔快速写下关键词：

尸体（无面，男，衣着体面，颈部重击致死，财物被取走，身上有特殊香味残留）

约翰·森德（失踪男仆，可能=尸体？被派往科尔律师处送信，自称有东区远亲）

西尔·马尔文（雇主，神秘学爱好者，书房有类似香味，否认信件重要）

丹尼尔·科尔（律师，否认收到信，书房有黑玫瑰及仪式古籍，紧张）

老汤姆（目击？两个体面人，其一可能有反光物）

黑玫瑰花瓣（仪式用途？连接科尔与尸体香味？）

监视者（鸽子，可能为军情九处或其它势力）

他看着这些散乱的线索，试图找出主线。

“假设，尸体就是约翰·森德。”克莱恩缓缓开口，“他被马尔文派去给科尔送信，或者送某样东西。但东西没送到，或者送到的不是科尔期望的东西。他在返回途中，或者离开科尔那里之后，在东区被灭口。凶手可能是科尔的人，也可能是马尔文的人，或者……是信/东西指向的第三方。”

“灭口原因？”阿蒙问。

“灭口原因：他知道得太多。关于那封信，关于那样东西，关于马尔文和科尔在搞的神秘学勾当。而‘无面’，可能是一种象征性的灭口，或者仪式失败/反噬的结果，也可能是为了掩盖身份，拖延辨认时间。”克莱恩用笔点了点“无面”这个词，“但如果是掩盖身份，为什么不干脆毁掉尸体，或者扔进泰晤士河？放在东区巷子里，虽然不起眼，但迟早会被发现。除非……”

“除非‘无面’本身，就是目的的一部分。”阿蒙接口，眼睛发亮，“一种宣告，一种象征，或者……仪式必需的一步。特伦索斯特的理论里，有关于‘剥去表象，显露真实本质’的论述。虽然大多是胡说八道，但有些疯子就信这个。”

“如果‘无面’是仪式一部分，那这个仪式是为了什么？”克莱恩皱眉，“而且，老汤姆看到的两个体面人……”

“可能是仪式的参与者，或者观察者。也可能是……”阿蒙笑了笑，“我们亲爱的监视者朋友，提前去现场‘勘查’了。毕竟，军情九处对涉及神秘学的事件，总是嗅觉灵敏。”

克莱恩揉了揉太阳穴。感觉线索更多，水更深了。而且现在还多了官方非凡者可能介入的变数。

“你的赌约，”克莱恩看向阿蒙，“下午三点前让凶手自首。你现在有什么头绪了？还是说，你打算用点‘不符合侦探助手身份’的手段，比如让科尔律师突然良心发现？”

“哦，那个啊。”阿蒙放下茶杯，笑容变得神秘，“其实，我已经在进行了。一点小小的……信息引导。很快就会有结果了。我亲爱的克莱恩，有时候，让人走向苏格兰场大门，并不需要亲自推他。只需要让他觉得，门里面，是他唯一能去的安全地方。”

克莱恩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你做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让一些小小的‘流言’，在合适的人群里，开始发酵。”阿蒙看了眼壁炉上的座钟，“现在是一点四十分。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让我们等等看，好戏，通常都在最后一刻才开场。”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急促的门铃声，紧接着是郝德森太太有些惊慌的喊声：

“莫里亚蒂先生！莫里亚蒂先生！有位绅士找您，他说他是从马尔文先生那里来的，有非常紧急的事情！”

克莱恩和阿蒙对视一眼。

阿蒙的笑容加深了。“看，第一幕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