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用机械厂改了名叫陈氏机械厂,林莉莉握着陈甸甸的小手,和晒黑了一层的老陈一起剪彩。
牙齿长齐的小女娃,穿了身红色的大花袄子坐在厂子门口。
冬日里的脸蛋被风吹着了,红彤彤的,比年画上的娃娃还圆滚可爱。
陈相贵到南方学习了经验,回来以后大刀阔斧地把生产线精简到了仅剩一条农机线。成本降低、业务范围缩减,但能说会道的老陈硬生生凭借着巧舌如簧技能,把业务量蹭蹭向上翻了好几倍。
城郊,崭新的机械厂白花花地立在那,进出的工人比田埂的新麦穗还充满生机。
厂子的生意蒸蒸日上,原先下岗了的工人们又回到了厂里,在熟悉的工作中开始学习新的业务,而陈相贵抱着陈甸甸,思考要不要拓展新的产品线。
宴家老爷子推着老老爷子的轮椅,俩老头跟着信息上的地址找到陈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父慈女孝的模样。
“您是陈相贵先生吗?”
陈相贵这两年生意越做越大,接触的合作方多了,他一眼就看出面前这两个人来头不小。周身气场也就不说了,嗨,就是那穿的西装牌子,陈相贵在店里见过,贵得离谱。
他放下怀里重量不少的陈甸甸:“您是?”
找到厂里来的,难道是新的合作商?
他理理因为抱着陈甸甸而皱巴巴的外衣,准备了一箩筐的项目介绍,就等着来人问出。
只是那坐在轮椅上的老头将他打量了许久,眼中热泪盈眶了起来。
陈相贵:“?”
轮椅上的宴老老爷子感慨万分:“你就是陈大哥的儿子吧?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老爷子抹去眼角的湿润,问:“陈大哥现在还好吗?”
不是来合作的。
陈相贵重新抱起了蹲在他脚边数蚂蚁的陈甸甸。
宴老爷子短短几句介绍了来意。
宴家老老爷子年轻的时候碰上战乱,接触了新思想的年轻老老爷子一次和家人争执后,一怒之下投了军。
愣头青在战场上差点被炸死的时候,是陈老爷子拉了他一把,把他从鬼门关扯了回来。
老老爷子一直记着这份恩情,在被宴家找到绑回去后,一直念叨着要找到陈老爷子报答这份救命之恩。
陈相贵表情不变:“找我爹的是吧?”他在岗亭的抽屉里头拿了把车钥匙:“行吧,跟着我。”
转头,他对这岗亭里头的保安嘱咐:“老张,帮忙照顾下点点,我马上回来。”
张厂长在陈氏机械厂谋了份保安的工作,平时忙的时候带带乱跑的陈甸甸,不忙的时候管管进出的访客,日子比先前当厂长的时候还要有滋有味。他应下:“放心吧,小小陈!”
……就是对于陈相贵的称呼,张保安总是忘了改回来。
陈相贵一脚油门。
宴家的车子跟在他的后头。
越野车在前,七拐八弯上了个土坡山头。
昂贵的轿车跟在后面,废了老大的劲,也没有把深陷在泥坑里的前轮转出来。
陈相贵站在山顶的小木屋前:“上来吧,就在这里。”
老爷子在一边,司机在一边,老老爷子被抬上了山。
“陈大哥——”
还未被抬至门前,宴老老爷子已经开始急迫地喊着恩人的名字。
陈相贵伸出手,挡住三人:“不在这,跟我过来。”
他越过这座木屋,向着更深处走去。
宴老爷子开始觉得奇怪:“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陈相贵头也没回,他摆手:“跟上吧跟上,带你们去找我老爹!”
他拨开横生的藤蔓和草丛。
宴家两人心中的不妙预感愈发强烈。
“陈大哥住在这里?”宴老老爷子问,“你怎么不接他去城里住?”
陈相贵拍拍身前的枯叶,让开一人通过的位置,他耸耸肩,回道:“到了,你们有什么事情和他说吧。”
荒郊野岭,荒无人烟,荒草丛生。
荒野坟冢。
陈相贵抽出了一本刚才在屋子里拿的小册子。
手掌大小,纸张泛黄,边角的地方都有些氧化、风化发脆。
他展开册子,呼啦啦翻着。
本子里面写了些名字,还有一些琐碎的事件概况。
很多名字上划上了横线,陈相贵略过这些名字,翻到了唯一剩下一页名字没有被划线的。
“宴……宴鹤青?”他眯着眼辨别陈老爷子那飘逸的笔记,“是这个名字吗?”
哽咽着说“来晚了”的宴老老爷子,宴鹤青,微微点头:“陈大哥……是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陈相贵摇摇头:“有火吗?”
宴老爷子给司机使了个颜色,司机赶忙跑回了车前,去拿了火机上来。
陈相贵找了个铁桶,点燃了这本册子,在桶里烧尽。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得在桶里烧,见谅见谅。”他拨开坟冢前的落叶,回头瞧了瞧这俩人,转头和地里早被烧成灰装在骨灰坛子里的陈老头说:“喏,这是你那个名单上,最后一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