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并没有黎子书想的那么恐怖。这里更像是个……植物园的地下室。墙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栏杆也是用某种坚硬的藤蔓编织的。
苍墨醒了。
他是被疼醒的,也是被……香醒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还有花香。这对于习惯了北苍那种凛冽寒风和血腥味的鼻子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嗅觉上的霸凌。
他动了动身子。
“嘶——”
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但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死。
不仅没死,身上的伤口还被人处理过了。虽然手法有点奇怪——是用某种绿色的大叶子把伤口裹得严严实实,像个粽子。
“醒了?”
一个声音传来。
苍墨警觉地抬头,金色的竖瞳瞬间收缩。
只见栏杆外面,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头,头顶着一对山羊角,正拿着一个小本本在记录什么。
“生命体征平稳。狂暴指数下降。嗯,看来小殿下的植物亲和果然名不虚传。”
“这是哪里?”苍墨的声音沙哑,试图调动精神力,却发现体内空空如也。
“南黎皇宫,禁闭室。”山羊胡老头推了推眼镜,“我是皇家首席御医。年轻人,别乱动,你现在的身体就像个破筛子,再动就真的要散架了。”
南黎皇宫。
苍墨的记忆慢慢回笼。
那个挡在他面前的兔子……那个把他背回来的二哥……还有最后那一箭。
“黎子书呢?”苍墨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小殿下?”老头笑了笑,“他好着呢。现在估计正被陛下和长公主喂饭呢。”
听到黎子书没事,苍墨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但随即,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了上来。
他是北苍皇子,现在却成了南黎的阶下囚。
这种屈辱感,让他握紧了拳头。
“放我出去。”苍墨低吼,“我要见他。”
“别急嘛。”老头慢悠悠地说,“长公主有令,鉴于你是肉食系危险分子,在确定你完全无害之前,你需要进行‘脱敏治疗’。”
“什么治疗?”
老头拍了拍手。
几个侍女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大堆粉红色的、毛茸茸的、充满了少女心的……玩偶?
还有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胡萝卜?
“这是我们南黎国特有的‘食草系同化疗法’。”老头一本正经地介绍,“通过这种温馨、无害的环境熏陶,以及健康的素食饮食,来净化你内心的暴戾之气。”
苍墨看着那个被塞进怀里的粉红色兔子玩偶,又看了看那盘胡萝卜,额角的青筋疯狂跳动。
“你们……是不是有病?!”
“我是狮子!我吃肉!拿走这堆破烂!”
“哎呀,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老头笑眯眯地把那个兔子玩偶摆正,“你看,这个兔子是不是很像小殿下?你舍得扔吗?”
苍墨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那个垂着长耳朵、傻乎乎笑着的兔子玩偶。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满脸是血、却还要把头骨塞进他手里的少年。
“……”
苍墨咬着牙,最终没有把那个玩偶扔出去,而是狠狠地捏在手里,像是要把它捏爆。
“黎子书……”
“你给我等着。”
“等老子出去了……一定要把你这破皇宫给拆了!”
……
三天后。
黎子书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三天对他来说简直是天堂也是地狱。天堂是因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狱是因为……太无聊了。
没有手机,没有网,还要天天被一群人围着嘘寒问暖。
“我要去看苍墨。”
黎子书终于忍不住了,趁着姐姐去午睡,偷偷溜出了寝宫。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绣着金线的白色长袍(这是王子礼服,虽然他觉得像睡衣),一路小跑到了西侧殿。
刚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乒铃乓啷的巨响。
“我不吃!拿走!我要见黎子书!”
那是苍墨的咆哮声。
黎子书心里一紧,赶紧推门进去。
只见房间里一片狼藉。桌子翻了,椅子倒了,满地都是……胡萝卜?
而苍墨,正赤裸着上半身(因为绷带刚拆),站在房间中央。他虽然瘦了一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那股凶悍的气势已经回来了。
几个侍女吓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怎么了怎么了?”黎子书冲进去,“大毛你又发什么疯?这是拆迁办给你发的工资吗你就拆?”
听到熟悉的声音,苍墨猛地转过身。
当他看到那个完好无损、穿着精致礼服、白白净净的少年时,眼中的暴戾瞬间凝固了。
这才是真正的黎子书。
不是那个脏兮兮的难民,不是那个穿着草裙的野人。
他是南黎的小王子。高贵,精致,仿佛和这个充满血腥味的世界格格不入。
苍墨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距离感。
“你来了。”苍墨的声音冷了下来,别过头去,“来看笑话?”
黎子书愣了一下,看了看地上的胡萝卜,又看了看苍墨那别扭的表情。
“噗。”
黎子书没忍住,笑了出来。
他挥挥手让侍女们退下,然后关上门。
他走到苍墨面前,弯下腰,捡起那个被扔在角落里的粉红色兔子玩偶。
“看来御医这疗法也不管用啊。”黎子书拍了拍玩偶上的灰,“把你脾气越治越臭了。”
“哼。”苍墨冷哼一声,“那是给兔子玩的。我是狮子。”
“行行行,狮子大爷。”黎子书把玩偶放在桌上,“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生气?是因为没吃到肉?”
“是因为他们把我当犯人。”苍墨盯着黎子书,“黎子书,我是北苍皇子。不是你们南黎的宠物。要么杀了我,要么放我走。”
黎子书看着他。
他能读懂苍墨眼里的骄傲和不安。在这个全是“异类”(食草系)的国度,这只狮子感到孤独了。
就像他刚穿越来时一样。
“谁说你是宠物了。”
黎子书叹了口气,从袖子里(其实是百宝袋)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木雕。
不是什么精密的机关,也不是什么实用的工具。
就是一只小狮子。
用的是他在御花园里捡到的一块上好的沉香木。这三天,他除了睡觉,就在刻这个。
雕刻得很粗糙,但这只狮子昂首挺胸,鬃毛飞扬,眼神桀骜不驯,脚下踩着一只……骷髅头。
简直就是苍墨在灰烬平原时的翻版。
“给。”黎子书把木雕递过去,“这是……谢礼。”
苍墨愣住了。
他接过那个木雕。沉香木的香气钻进鼻子,那种温润的触感让他想起了黎子书的手。
“这是……我?”
“不然呢?除了你谁还长得这么一副欠揍的样子?”黎子书翻了个白眼,“为了刻这个,我手都起泡了。”
苍墨摩挲着那个木雕。
他能感觉到,这块木头里注入了黎子书的精神力。那种熟悉的、让他安心的力量。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木雕。
这是一个“锚点”。
是黎子书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给他的一个承诺:我记得你原本的样子,我也认可你原本的样子。
“……丑死了。”
苍墨嘴硬地评价道,但手却紧紧握住了那个木雕。
“不要拉倒,还我。”黎子书作势要抢。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来的道理。”苍墨手一缩,把木雕塞进了裤兜里。
两人的视线对上。
那种因为身份、因为环境而产生的隔阂,在这一瞬间消散了。
“喂。”苍墨突然说。
“干嘛?”
“我想吃红烧肉。”
“……”黎子书无语,“你这话题跳跃度也太大了。”
“你答应过的。”苍墨理直气壮,“到了南黎就给我吃肉。”
“行行行。”黎子书无奈地摆摆手,“今晚就给你安排。不过说好了,吃完肉不许再拆家了。这些家具都很贵的,我赔不起。”
“看心情。”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号角声。
那是皇宫正门的号角,只有在重大外交事件时才会吹响。
黎子书和苍墨同时看向窗外。
只见远处的天空中,几艘巨大的黑色飞艇正缓缓穿过云层,向着翡翠城驶来。
飞艇的侧面,印着一个金色的狮头徽章。
那是北苍帝国的皇室标志。
苍墨的眼神瞬间变了。
“是我大哥。”苍墨的声音低沉,“那个……一直想让我死的大皇子。”
黎子书心里“咯噔”一下。
“不带这样的吧……”黎子书看着那压迫感十足的舰队,“刚搞定内部矛盾,外部强敌就来了?这剧情是不是有点太紧凑了?让人喘口气行不行啊!”
苍墨转过头,看着黎子书。
“黎子书。”
“啊?”
“如果他是来要人的……”苍墨的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就把我交出去。”
“为什么?”
“因为只要我还在南黎,这就是战争的借口。”苍墨握紧了拳头,“我不想……把这里变成第二个灰烬平原。”
黎子书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那片美丽的、绿意盎然的城市,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明明满身伤痕却还想着保护这里的少年。
突然,他笑了。
笑得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把你交出去?”
黎子书摇了摇头,走到苍墨身边,和他并肩站立。
“想得美。”
“你吃了我的苹果,睡了我的床,收了我的木雕,现在还想赖账?”
“苍墨,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谁?”
黎子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是灵魂雕刻师。我最擅长的,就是化腐朽为神奇,把死局变成活局。”
“既然你大哥来了,那正好。”
“咱们就跟他谈一笔……大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