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技术交流”，在黎子书看来，本质上就是一场披着文明外衣的鸿门宴，外加大型凡尔赛现场。

南黎皇宫宴会厅，原本飘散着花香的空气，此刻却被一股令人不适的机油味、臭氧味以及某种陈旧的血腥气所污染。那些来自西极联邦的使者们，穿着厚重的、甚至有些累赘的机械外骨骼礼服，像是一群误入童话世界的铁皮伐木工，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齿轮咬合声，听得人牙酸。

“呕……”

黎子书坐在长桌的次席，也就是紧挨着苍墨的位置，掩着嘴干呕了一声。

“怎么了？”苍墨正襟危坐，手里那杯百花酿被他捏出了裂纹。他那双金色的竖瞳正死死地盯着对面那个穿着墨绿色长袍的男人，浑身的肌肉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如果不是黎子书在桌子底下死死踩着他的脚（虽然对于狮子来说那点力气跟按摩差不多），他早就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了。

“没事，就是有点……晕油。”黎子书虚弱地摆摆手，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这群西极人是不洗澡吗？身上的味道简直就像是一个五百年没清理过的废弃油烟机。”

“那是防锈油和暗物质冷却液混合的味道。”苍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也是死亡的味道。”

黎子书叹了口气，把面前那盘精致的素什锦推远了一点。他的视线穿过长桌，落在了对面那个正优雅地切割着牛排（南黎特供，为了照顾客人）的男人身上。

那个绿袍男人。

那个在灰烬平原上像猫捉老鼠一样戏弄他们，甚至要把他抓回去切片研究的变态——西极联邦第三席执行官，代号“傀儡师”，莫泽。

此刻，莫泽摘下了兜帽，露出了一张苍白得近乎病态的脸。他的左眼是一只闪烁着红光的义眼，右半边脸颊则覆盖着精密的金属网格，随着咀嚼的动作，那些网格下的微型活塞甚至在蠕动。

“味道不错。”莫泽放下刀叉，那只红色的义眼转动了一圈，最后精准地锁定了黎子书，“南黎果然是个好地方。连食物里都充满了……让人嫉妒的生命力。”

“如果不喜欢，你可以滚回去吃你的机油拌饭。”黎子卿坐在上首，手里的银叉子已经被他捏成了一个麻花。二皇子身后的白鹿正不安地喷着鼻息，显然对这些不速之客充满了敌意。

“二殿下真会开玩笑。”莫泽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得像个旧时代的贵族，如果忽略他那只金属左手发出的微弱电流声的话，“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毕竟，听说南黎最近掌握了一种……很有趣的新技术？”

他的目光像是有实质的触手，黏糊糊地在黎子书和苍墨之间游走。

“那种能让暴躁的野兽瞬间变成乖顺宠物的技术……我们西极联邦，非常有兴趣。”

图穷匕见。

黎子书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苍墨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了一副标准的、无害的、甚至带着点天真傻气的笑容。

“莫泽大人说笑了。”黎子书端起酒杯，像个不懂世事的小孩子一样晃了晃，“什么新技术啊，就是些木匠活儿。我是个灵魂雕刻师嘛，平时就爱刻点小猫小狗的。”

“哦？是吗？”莫泽似笑非笑，“那你在灰烬平原上，把我的‘收割者’拆成废铁，也是木匠活儿？”

“那个啊……”黎子书眨了眨眼，一脸无辜，“那个……主要是你们那机器质量不太好，螺丝都没拧紧。我就是好心帮它……松了松骨。”

“噗。”

坐在旁边的黎子雁没忍住，笑出声来。她那双紫色的猫瞳里满是戏谑，手里的指甲刀反射着寒光，“莫泽大人，听到了吗？下次做产品记得过质检。不然被一只兔子拆了，传出去多丢人啊。”

莫泽的脸色阴沉了一瞬间，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令人作呕的假笑。

“口舌之争毫无意义。”他站起身，身后的机械脊柱发出一阵嗡鸣，“既然各位对我们的技术有误解，那不如……现场演示一下？”

他拍了拍手。

“把‘实验体09号’带上来。”

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大殿的门再次被推开。

四个穿着重型外骨骼的士兵，拖着一个巨大的、被黑布罩着的笼子走了进来。笼子里不断传出野兽的嘶吼声和金属撞击声，那声音充满了痛苦和疯狂，听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是我们在灰烬平原捕获的一只……不听话的小宠物。”

莫泽走到笼子边，猛地掀开了黑布。

“嘶——”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笼子里的，是一只黑豹。或者说，曾经是一只黑豹。

它的四肢已经被截去，取而代之的是粗糙的机械义肢。它的脊椎上插满了管子，里面流动着黑色的液体。最可怕的是它的大脑——头盖骨被掀开了一半，嵌入了一个闪烁着红光的控制芯片。

这只黑豹双眼血红，嘴角流着涎水，正在疯狂地撕咬着笼子的栏杆，哪怕牙齿崩断了也不停下。

“暗物质侵蚀度95%。”莫泽淡淡地报出一组数据，“按照常理，它早就该脑死亡了。但是，靠着我们要命的‘机械飞升’技术，它不仅活着，还拥有了S级的战斗力。”

他看向黎子书，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小王子，你不是说你能治好苍烈那个疯子吗？”

“那不如试试，能不能治好它？”

“如果你能让它安静下来，西极联邦立刻撤军，并且送上一份真正的厚礼。如果你做不到……”

莫泽的红眼闪过一丝寒光。

“那就请你跟我回西极，让我好好研究一下你的大脑结构。”

死寂。

大殿里安静得连蜡烛燃烧的噼啪声都听得见。

这是一个死局。

苍烈那是单纯的狂暴，本质上还是生物层面的病变。但这只黑豹……这已经是个半机械的怪物了！它的意识已经被芯片和暗物质彻底摧毁，只剩下杀戮的本能。

这怎么治？这根本就是把一个已经格式化的硬盘扔给你，让你恢复数据！

“不带这样的吧……”

黎子书在心里哀嚎。这哪里是技术交流，这分明是当众处刑。

“怎么？不敢？”莫泽步步紧逼，“看来所谓的‘图腾’，也不过是骗人的把戏。”

“谁说不敢！”

一声低吼。

苍墨猛地站了起来。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S级的威压瞬间爆发，将那些试图靠近的机械士兵震退了几步。

“黎子书不需要向你证明什么。”苍墨挡在黎子书身前，背影宽阔如山，“你想打，我陪你打。我不介意把你剩下一半的身体也拆了。”

“苍墨……”黎子书看着那个挡在身前的背影，心里一暖。

但他知道，不能打。

一旦动手，就是全面战争。南黎这种脆皮国家，根本经不起西极舰队的一轮轰炸。

而且……

黎子书的目光落在那只黑豹身上。

他在那双血红的、充满了疯狂的眼睛深处，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在绝望中挣扎的哀求。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那种灵魂深处的波动，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黎子书的“植物亲和”网络里。

那不是怪物的嘶吼。

那是同类的悲鸣。

“让开。”

黎子书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他推开苍墨的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小书！”黎子卿急了，“别去！那东西会炸的！”

“没事。”黎子书整理了一下袖口，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

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圆柱形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铁桦木芯”。

“莫泽大人，你刚才说，这是‘机械飞升’？”

黎子书一步步走向笼子。那只黑豹感觉到了什么，停止了撕咬，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把活生生的生命，切开，把冰冷的铁块塞进去，注入那种让人发疯的毒药……你管这叫飞升？”

黎子书在离笼子一米远的地方停下。

他举起了手里的木芯。

“在我看来，这叫……工业垃圾。”

“你找死！”莫泽被激怒了，手指微动，似乎想下令让黑豹冲破笼子。

但黎子书比他更快。

“苍墨！借个火！不是烧，是……增幅！”

黎子书大喊一声，同时将全部的精神力灌注进手中的“母版”。

苍墨没有丝毫犹豫。这是他们在无数次生死关头磨练出的默契。他伸出一只手，按在黎子书的后背上。

并没有狂暴的火焰。

这一次，苍墨将自己那庞大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精神力，转化成了最纯粹的燃料，输送给了黎子书。

“嗡——————”

铁桦木芯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嗡鸣声。

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波纹，以黎子书为中心，瞬间席卷了整个大殿。

这不再是那种温柔的安抚。

这是……净化。

这是黎子书在研究“工业化量产”时，无意中发现的一个Bug（或者说Feature）。

当“母版”全功率运转时，它会产生一种极其强烈的“秩序场”。这种场域会强行梳理周围一切混乱的能量纹理。

如果是正常的生物，会觉得很舒服。

但如果是依靠混乱、依靠暗物质、依靠强行拼接而存在的“缝合怪”……

这简直就是EMP（电磁脉冲）攻击！

“嗷——————！！！”

笼子里的黑豹突然仰天长啸。

它身上的那些管子开始剧烈颤抖，里面的黑色液体像是沸腾了一样，冒出滚滚黑烟。

“滴——警告！能量排斥反应！控制芯片失效！警告！”

黑豹头顶的红灯疯狂闪烁。

“怎么可能？！”莫泽的脸色变了，“暗物质是不可能被中和的！那是宇宙的终极能源！”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黎子书咬着牙，鼻血顺着下巴滴落，但他笑得像个疯子。

“只要是结构，就有纹理！只要有纹理，老子就能给你捋直了！”

“灵魂雕刻——逆向工程！”

随着他的一声暴喝，那道白光瞬间变得刺眼无比。

“砰！砰！砰！”

黑豹身上的管子一根接一根地爆裂。那些黑色的毒液喷洒出来，在白光中迅速蒸发成灰烬。

那个控制芯片，在“秩序场”的冲刷下，直接过载，冒出一股青烟，彻底烧毁。

黑豹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它死了吗？

不。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只黑豹眼中的血红慢慢褪去，恢复了原本清澈的黑色。它身上那些狰狞的机械义肢虽然还在，但那种狂暴的驱动力消失了。

它艰难地抬起头，看了黎子书一眼。

那种眼神里，不再是疯狂，而是……解脱。

‘谢……谢……’

一声极其微弱的灵魂波动传来。

然后，黑豹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不是死亡，而是久违的、没有痛苦的睡眠。

“咣当。”

黎子书手里的木芯掉在了地上。他整个人也像是被抽干了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当然，那个熟悉的、温暖的怀抱依然准时接住了他。

“蠢兔子。”苍墨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一丝颤抖，“你是想把自己也净化了吗？”

“嘿嘿……”黎子书虚弱地笑了笑，把脸在苍墨的胸口蹭了蹭，蹭了他一身血和汗，“怎么样？这波……帅不帅？”

苍墨看着怀里的人，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帅。帅炸了。”

而在大殿的另一头。

莫泽看着那只已经脱离控制、甚至连暗物质反应都消失了的“实验体09号”，那张本来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他的手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