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黎子书终于放下手里那把已经被磨得锃亮的特制钳子(其实是某种硬壳虫的前肢改造的),整个人像是一摊没有骨头的史莱姆一样滑到了地上时,窗外的风雪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北苍特有的、惨白惨白的朝阳。
“我发誓……”黎子书盯着满是木屑和金属碎片的黑曜石地板,声音虚弱得像是蚊子哼哼,“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再也不加班了。哪怕给我一个亿,我也不干了。”
他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那是精神力透支过度加上长时间精细操作的后遗症。现在的他,感觉脑子里像是塞进了一百个正在装修的施工队,电钻声、锤子声响成一片。
“这就放弃了?”
苍墨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这位皇子殿下的状态比黎子书好不到哪去。那一头平时总是顺滑耀眼的金发此刻乱得像个鸡窝,上面还沾着几根木屑和黑油。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了汗水,肌肉线条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紧绷。
“看看你的杰作。”
苍墨伸出手,把黎子书从地上拎了起来(动作熟练得令人心疼)。
顺着苍墨的视线,黎子书看到了那个立在房间中央的……东西。
那已经不再是一件单纯的铠甲了。
原本的“破晓”是暗金色的木质结构,充满了自然的生机。而现在,在这层生机之上,多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的科技感。
那颗从苍烈眼眶里抠出来的机械义眼,已经被拆解、重组,变成了一个镶嵌在胸甲正中央的、如同心脏般搏动的暗红色涡轮。无数根细如发丝的银色管线(那是用‘银髓’拉出来的)从涡轮延伸出去,如同神经网络一般覆盖了整套机甲,最终汇聚在背后的光翼根部。
木头与金属。
生机与死寂。
自然与机械。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黎子书那双堪称“鬼手”的操作下,达成了一种诡异而完美的平衡。
“这哪是机甲啊……”黎子书看着那流转着红蓝双色光芒的外壳,喃喃自语,“这分明就是个炸弹。只要稍微有点不稳定,就能把你炸上天的艺术品。”
“它叫什么?”苍墨走上前,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冰凉又温热的表面。
“名字?”
黎子书打了个哈欠,眼泪汪汪的。
“既然是用‘破晓’改的,又加了那个变态大哥的眼睛……那就叫‘黎明’吧。”
“‘黎明’?”
“对。破晓之后,便是黎明。”黎子书扯了扯嘴角,“而且……这名字里有我的姓。意思是,这是本大爷罩着你的证明。以后你要是敢背叛革命,这玩意儿就会变成紧箍咒,勒死你。”
苍墨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然后转过身,背对着黎子书。
“穿上。”
“啊?现在?”黎子书一脸懵,“不用调试一下吗?万一漏电怎么办?”
“没时间了。”苍墨看着窗外。
远处,那座象征着兽神信仰的雪山之巅,已经燃起了冲天的烽火。
那是兽神祭开始的信号。
“而且……”苍墨的声音低沉,“只有在战场上,才能检验它是不是合格的武器。”
……
半小时后。
当苍墨穿着那套全新的“黎明”机甲走出偏殿时,就连门口那些见惯了大场面的黑甲卫兵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太强了。
那种压迫感,不仅仅来自于S级兽人的威压,更来自于那套机甲本身散发出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力场。
原本的木质纹理现在呈现出一种深邃的黑金色,胸口的暗红涡轮缓缓旋转,像是一只窥视深渊的眼睛。而当苍墨稍微调动精神力时,背后的光翼不再是单纯的能量体,而是实体化成了六片锋利的、边缘闪烁着高频粒子的“刀翼”。
“帅是挺帅的……”
黎子书裹着厚厚的狐皮大氅,像个球一样滚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这是他刚才在御膳房顺手牵羊的)。
“就是看着有点像反派BOSS。苍墨,你这气质越来越黑化了啊。”
苍墨解除了面甲,露出一张英俊却冷峻的脸。他瞥了一眼正在啃包子的黎子书。
“吃饱了?”
“七分饱。”黎子书诚实地回答,“毕竟待会儿还要赶路,吃太饱容易吐。”
“那就走。”
“等一下!”
黎子书突然叫停。他左右看了看,这空荡荡的广场上,除了那辆还没修好的“皮皮虾号”残骸,连根毛都没有。
“车呢?马呢?哪怕是那种长得像野猪的坐骑呢?”
黎子书指了指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看起来离这里至少有十万八千里的雪山。
“咱们……不会是要走着去吧?”
苍墨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兽神祭是神圣的。通往祭坛的‘朝圣路’,禁空,禁魔,禁止一切机械载具。”
“每一位皇位争夺者,都必须一步一步走上去,以示对兽神的虔诚。”
“哈?!”
黎子书手里的包子都吓掉了,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一层冰碴子。
“不带这样的吧!!”
黎子书崩溃大喊,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惊起几只寒鸦。
“这也叫神圣?这明明就是折磨人!这都什么年代了,搞封建迷信还得讲究有氧运动?那山看着比珠穆朗玛峰还高,走上去?我的腿还要不要了?!”
“而且!”黎子书指着苍墨身上那套高科技机甲,“你身上这玩意儿难道不算机械?这都算是作弊神器了吧!双标也不是这么双标的啊!”
“这是‘衣服’。”苍墨面不改色地胡扯,“而且它的核心是木头。木头是自然的产物,兽神会喜欢的。”
“我……”黎子书被这逻辑堵得哑口无言。
“那也不能走着去啊!我又不是争夺者!我是家属!家属有优待吗?能不能坐缆车?”
“没有缆车。”
苍墨走到黎子书面前,背对着他蹲下。
“但我有背。”
看着那个宽阔的、覆盖着坚硬装甲的后背,黎子书的满腹牢骚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吸了吸鼻子,感觉眼眶有点热(肯定是风太大吹的)。
“……硬邦邦的,肯定硌得慌。”
虽然嘴上嫌弃,但他还是很诚实地爬了上去,熟练地搂住了苍墨的脖子,还顺手把那个沾了雪的包子捡起来揣进怀里(别浪费粮食)。
“抓稳了。”
苍墨站起身,双手托住黎子书的大腿。机甲的伺服系统轻微嗡鸣,这只“没毛的兔子”对他来说轻得像片羽毛。
“出发。”
……
所谓的“朝圣路”,其实就是一条在冰川和峭壁之间硬生生凿出来的石阶。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如果没有黎子雁缝的那件雪狐皮大氅,黎子书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是一尊冰雕了。
“大毛……”
黎子书把脸贴在苍墨那虽然硬但却散发着恒温热量的头盔旁。
“还有多远啊?我觉得我的屁股已经不是我的了。”
“才走了十分之一。”苍墨的声音平稳,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造孽啊。”
黎子书叹了口气,无聊地看着周围单调的雪景。
“你说,那个兽神是不是有某种施虐倾向?把祭坛建在这么高的地方,他是想考验大家的肺活量吗?还是说他其实是个登山爱好者俱乐部的主席?”
“兽神是北苍的守护神。”苍墨耐心地解释(或者说是习惯了他的碎碎念),“只有经历了严寒和风雪的考验,证明了拥有强健的体魄和不屈的意志,才有资格成为王。”
“切,那是你们这些满脑子肌肉的兽人的逻辑。”黎子书撇撇嘴,“在我们那儿,当王得靠脑子,得会搞经济,得会让大家吃饱饭。光会爬山有什么用?去送快递吗?”
“……你说得对。”
苍墨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累了?要不要换我背你?(开玩笑的别当真)”
苍墨没有回答。他看着前方狭窄的山道。
那里站着一群人。
一群浑身雪白、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的……雪狼人。
他们手里拿着冰晶打造的长矛,眼神冷漠而凶残,像是一群等待猎物的幽灵。
“是‘雪影卫’。”苍墨的声音冷了下来,“苍烈的人。”
“我就知道……”黎子书哀嚎一声,“这哪是朝圣路啊,这就是通往西天的取经路!九九八十一难是不是?这还没到山顶呢就刷小怪了?”
“三殿下,请回吧。”
领头的雪狼人声音嘶哑,“大殿下有令,此路不通。”
“不通?”苍墨冷笑一声,“那就打通它。”
“黎子书,抓紧。”
“啊?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轰!
苍墨脚下的石阶瞬间炸裂。
他并没有放下黎子书,而是背着他,直接化作一道黑金色的闪电,冲向了那群雪狼人。
“杀!”
雪狼人们也不是吃素的。他们配合默契,十几根冰矛组成了一张死亡之网,封锁了苍墨所有的前进路线。
但在“黎明”机甲面前,这些攻击显得有些可笑。
“当当当——”
冰矛刺在机甲上,只溅起了一串火星,连道划痕都没留下。
苍墨甚至没有拔刀。
他只是单纯地依靠机甲带来的恐怖动能,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一样撞了进去。
“砰!砰!砰!”
几个雪狼人直接被撞飞出了悬崖,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
“哇啊啊啊!大毛你慢点!我要晕车了!”黎子书在背上尖叫,死死勒住苍墨的脖子,“这避震系统不行啊!下次得改进!”
“闭嘴。别勒我脖子。”苍墨反手抓住一个试图偷袭的雪狼人,直接把他当成武器扔了出去,砸倒了一片。
战斗结束得很快。
绝对的力量压制。
苍墨甚至都没喘粗气。他跨过满地的狼藉,继续向上走。
“这就是第一关?”黎子书探出头,看着后面那些哼哼唧唧的雪狼人,“也不怎么样嘛。苍烈是不是没人了?”
“这只是开胃菜。”苍墨没有放松警惕,“越往上,越危险。”
……
果然,如苍墨所说。
这一路,简直就是一部名为《如何花式谋杀亲弟》的教学片。
刚过了雪狼人的伏击,又遇到了“滚石阵”——那种真·滚石,几吨重的大石头从山上滚下来,要不是苍墨反应快,他们早就变成肉酱了。
接着是“冰爆术”陷阱、“风刃阵列”、甚至还有一群被控制的狂暴雪猿。
“我不行了……”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黎子书虽然一步没走,但感觉心累得像是跑了十个马拉松。
“这哪是朝圣啊,这就是西天取经遇上生化危机啊!苍烈那家伙是在山上开了个怪物动物园吗?”
苍墨也有些微喘。虽然有机甲辅助,但长时间的高强度战斗,再加上还要护着背上的这个“易碎品”,他的体力消耗也是巨大的。
“休息一下。”
他们找了一个背风的岩洞。
黎子书从背上滑下来,感觉双腿发软。他赶紧从包里掏出那个已经冷掉的包子,又掏出一个便携式的小火炉(当然是他做的),开始热包子。
“吃点?”黎子书把热好的包子掰开一半递给苍墨。
苍墨接过包子,没有吃,而是看着洞外漫天的飞雪。
“怎么了?还在想苍烈?”黎子书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