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抚叶，雀鸟低叫，又还是遥远山峰顺势而下的瀑泉，这些声音似乎都震耳欲聋，将余妄包裹在其中不留一点缝隙，以至于让他听不见此刻眼前的秦芜生说了什么。

秦芜生眨了眨桃花眼，瞳仁里有光，却盛着耀阳，将余妄放在中间，“师兄这是看阿生看得神飞天外了？”

“阿生……”余妄堪堪回神，视线却不愿挪开。

秦芜生微眯眼，倏又凑近几分，“师兄怎么了？”

心脏狂跳的悸动化为一阵阵酸涩的难言，无数次梦中不可求不敢触此刻清晰的出现在眼前，余妄轻声道：“无事，你方才说什么？”

秦芜生狐疑看他，片刻后一本正经：“师兄方才答应要给我写一封情书。”

“嗯？是吗？”余妄满目皆是难掩的笑意。

“是啊，师兄难道想反悔吗？”秦芜生眼睫微垂，唇瓣轻抿，端的一副惹人怜的模样，分明是比余妄还要高出一截此刻却让人仿若在俯视一只可怜趴在脚边的小狗。

余妄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抬起手捏住秦芜生的鼻子，柔软的触感是那么真实，是梦中几遍真的抓住也不会有的触感，余妄松了手，“不反悔……答应你的我都会做到，永远。”

一如三百年前，秦芜生也要去一封情书。

和秦芜生分别是因一声传唤。他二人同为一人弟子，乃如今七列仙尊之一的玉华仙尊玉景。

余妄整理了思绪转往大殿侧边的小径去。

临风宗乃如今仙门第二大宗门，以五行区分为五大仙宫，又以五行分为五小宫，共为二十副宫，五主宫又为一宗主四长老。此外，宗内有三峰为无主峰，无人有权私自管辖，纵是宗主也不行。

其中余妄和秦芜生在玉景座下属泽琼仙宫泽琼宫，同住在择粼院，是取二人各一字作的名。

如先前茶楼内老者所讲，余妄回来是为救秦芜生。

三百年前道铃山一战是余妄亲手杀的秦芜生，那一剑毁天灭地，让秦芜生当着仙门百家的面魂飞魄散。

余妄此次跨进重塑阵，为的正是重聚重凝秦芜生的魂魄。

魂魄四散没有踪迹，余妄不知道魂魄会在哪里，但如果真要从某一个一方开始找，那就只能是择生阁。

此处秦芜生住了一百多年，是最有可能遗留魂魄的地方。

推门进入，熟悉的茶花香钻入鼻腔，是窗边放着的那盆山茶花。

余妄手指微动，闻风剑出，孔雀开屏般溢出的剑气似水流光而下，闻风在手中阵阵嗡鸣，余妄手指安抚性轻点剑柄，低笑道：“若非确定这是场幻境，确定……”他话止于此便跳过，“兴许我真的会将你当做真的。”

闻风该是听懂了，一阵嗡鸣以示不满。余妄又敲了两下，“是，你是真的。先帮我找找阿生的魂魄，就这座阁楼，应该会有。”

看着闻风在屋内感应四处，余妄轻轻在一旁等待。

他如今修为只是金丹中期，完整的鬼魂兴许还能轻易找到，但秦芜生的魂魄早就不知道碎成多少片，能感应到的气息不可谓不微弱；而闻风为器灵，与同类有丝线牵连般，若非刻意隐藏便能有所感应，与相熟的生物亦有不可忽略的感应，堪称搜捕灵犬替身。

余妄还在思考秦芜生的魂魄究竟会碎成多少片，闻风已经溜回来勾着余妄的衣角往楼阁二层去。

阳光透过窗户上的油纸，堪堪让这间屋子有光亮。

一人一剑在角落停下，余妄深吸一口气，脑中是三百年间不断重复默念的法诀，凤眸倏铮：”开！”

等了片刻，却不见得有其他特别之处。

如此又不知重复多少次才成功。凤眸再睁开时，眼前角落出蹲着一只小鬼。

余妄脚步未移，只见那小鬼蹲着抱着双膝，说是蜷缩在此处也无异，圆滚滚一个甚至不到余妄的膝盖处。余妄神色柔和了些许，语调却又带着挑逗意味：“阿生在做什么？”

小鬼闻声抬头，那张脸略显稚嫩，应还只是五六岁的孩子。他面上有片刻的茫然，随即又笑嘻嘻道：“我在等阿妄，你和阿妄好像。”

余妄蹲下身与他平视，直言：“我就是阿妄，小阿生可认得我？”

小阿生呆愣一瞬，便开开心心扑进余妄怀里，“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余妄揉着小阿生的头发，“让阿生久等了。不知道阿生会不会原谅我，是否愿意跟我走。”

小阿生一刻也没有犹豫，牵过余妄另一只手，俯身亲吻一下，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可没有怪阿妄，能跟阿妄走是我的荣幸。”

余妄抬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人小鬼大，这么小也不正经，”他抬手覆上小阿生的眼睛，轻声唤道，“闭眼。”

手下睫毛轻轻扫过掌心，余妄凝神正要念决，手腕倏地被攥住，掌下的眼睛猛然睁开，余妄只试着一股力道将自己拽到一边，随即是有些稚嫩却难掩严肃的童音，“有阵法。”

大雾骤起，小阿生握紧余妄的手，警惕着四周。待雾散去，这周遭成了一处无人的森林。

余妄看着身前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秦芜生微微愣神。

与外头索要情书的秦芜生不同，这人一身黑袍，眉眼间是不容忽略的戾气。他只是一抬手，身旁的闻风便识趣地到他手中。

这是真正的秦芜生。

——是死在他手下的那个魔头秦芜生。

余妄手不自觉握紧，眼里再没了其他。

愣神之际，两人周围不知何时围满了飞剑。秦芜生小指轻点余妄的手背，示意他回神，随后刹那间，万剑齐齐冲他二人刺来，秦芜生手中闻风剑翻飞，替余妄挡着飞剑。后者已然手中结印，准备破阵。

阵法破开不过须臾，方才还满身戾气的人已然变回孩童的模样，闻风脱手回到余妄身边嗡嗡，只是在瞧见余妄眼角流出的血泪时又闭嘴。

余妄能感觉到眼睛的疼痛，抬手拭去鲜红的血。

这便是他为何不一开始就开眼找魂魄的原因。开眼重在眼，若修为太低无法支撑，消耗的便是眼，若开眼时间过长或次数过多，轻则眼盲重则眼部溃烂、每月受反噬之痛，直到哪日生生疼死。

秦芜生眉头拧得死紧，一双小手握住余妄的手，“快点。”

余妄知晓他的意思，不过是快点将他这片魂魄碎片收了将眼关上。只是最后再看了一眼，余妄便起手收魂，以最快的速度结束。

眼前清明的瞬间，眼角滑下的一滴血泪正好滴落在地板上。余妄只瞥了一眼，随手挥过清理，收回闻风往楼下去。

择生阁出来便是一座水法，另一头是妄粼阁，乃余妄的住处。

余妄屋里书案上有几支桃花，一直都是秦芜生给他折回来又插进花瓶的。

他这会儿坐在书案前，也只是望着那几支桃花走神。

方才寻到的魂魄碎片内竟有秦芜生大半的魂魄；且很明显一点，小阿生拥有秦芜生大半的修为。

是完全没有预料的结果。

进阵前余妄找过老阎王很多次，对方分明说秦芜生的魂魄碎得不能再碎，又遭逢异变几乎溃散，修为也没了。可方才又是亲眼看着小阿生手中魔气运用自如。

且不说这修为，就是那集了秦芜生大半魂魄的碎片这么出现在眼前，也够余妄啐那老阎王八百遍。

刀架脖子上了也敢撒谎，小老头真是……挺“可爱”啊！

布阵前老阎王特地嘱咐过一切需得照原本的发展趋势走，否则影响之后的事件，很可能导致秦芜生的魂魄碎片在幻境空间迷失……

虽然现在这个老阎王似乎没什么可信度，但这些话也并非无道理。

只是……

余妄择了两张粉红的薛涛笺，研墨提笔，直到日暮时分，他才搁笔。

闻风在一旁探头，被余妄挡了回去，“送他的情书你看什么。”闻风嗡嗡一阵，听着有些委屈似的。

屋外天色渐晚，余妄绕开嘤嘤哭泣的闻风走到窗边，一只纸鹤现于掌心，灵力催动，便扑腾着纸翅膀往外飞去。

他冲身后的闻风招呼，“走了，去给阿生送情书。”

闻风追上他又是一阵嗡嗡。

余妄无言轻叹，幸好这会儿还不会说话，不然指不定有多吵。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食指上的银戒，里面放着给秦芜生的情书。思及方才的问题，他还是想试试——

如果不按照原本的发展走，究竟会不会有影响？

他有私心，如果可以，他想在这处秦芜生不可能知道的地方，弥补一次两人缺失的爱恋。

然而等那封情书摊开，只有四个字——心悦阿生。

如三百年前那样。

余妄总算没忍住松口气，他还是不敢改变原来发生的一切，原因无他：他不敢赌，若是当真不能改变丁丁点点怎么办？这次布阵他花了三百年，若是失败了便又是一个三百年。他等得起三百年，可秦芜生呢？他赌不起，亦如百年的情意，他也不敢赌。

或许另一份情书就此在储物戒封尘，再不见天日。但至少他不会在一切挽回不了的时候后悔。

可尽管只是一封四字情书，秦芜生眼里也仍旧是闪着耀眼的光，只是转头看余妄时又显得委屈，“师兄……”

余妄靠在树旁笑着，应他：“怎么了。”

“师兄说怎么了。”

余妄问：“不喜欢吗？”说着走近作势伸手要抽回，“不喜欢还我。”

秦芜生眼一瞪立马将信藏到身后，“喜欢！怎么会不喜欢。”他忙把那写着四个字的书信放到胸口前，像是生怕被抢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