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择生说不出不敬的话,弓着的腰一时无力直起来,直到冯业山再次唤他,“小生,莫再发呆了。”
思绪回笼,秦择生应是起身,冯业山仍是印象中的模样,慈祥和蔼,唯一的区别恐怕也只是下巴上愈加茂盛的胡子,秦择生迟疑。相处几载他怎么也不愿信冯业山会与齐独修为伍,到底还是试探询问,“先生今日怎会出现在此?”
这城中人人皆知冯业山是秦家的恩人,林姜娘遇难是他救回来的,因此在秦府多年一直被当长辈敬重;修士居高堂瞰世,却丝毫不影响他曾为名动几州的才子,秦芜生五岁启蒙时要寻夫子亦是他一人揽过,是秦择生的恩师,更在秦择生被送去宗门修炼后直言不欲再插手世事。
几乎挑明了说,他冯业山一生只收秦择生这一个学生。
先生怎会出现在这里?
冯业山不见心虚也不多解释,轻飘飘的一句,“齐小公子邀请,便来了。”
堂下死寂。
秦择生只觉得身体变得很奇怪,又冷又热,一阵阵难言的滋味从后颈涌上头顶,一阵烟似的又散了。他声线平缓不见端倪,吐字清晰一字一顿问:“齐独修请您,您便来了?”
“来了。”
一时哑了声,失了语。
适才因为问话而微微弯下的腰板挺直,好似无事发生,秦择生笑了声点头,“原是如此。”又行礼,他笑容依旧,“学生便先在此恭贺先生。”
虽说恭贺,厅内却无人敢附和一声,个个都哑巴似的呆立在原地。
齐独修做的事在年前已经被陈家尽数抖出来,除了造谣一事也有其他小事,虽无足轻重但也绝不会是任何一位文人墨客能容忍的,可偏偏冯业山这位文人之首忍了。
谁都清楚今日齐家办这场宴会是低头认小,齐独修今日可邀请任何人来此作保,却独独不能是冯业山。
恩师出面调解自是合乎情理,可冯业山不见踪迹多少年,他秦择生都没能见到一面,凭什么一个毫不相关的渣宰便能邀其出面宴会?
冯业山今日所为,显然会惹着这位秦家的蛮横少爷。作为罪魁祸首的齐独修更不会是真心实意的道歉,反而是在挑衅地告诉所有人,他齐独修不认错,他就是要踩在秦择生头上。
不久前的话像无形的巴掌狠狠打在秦择生脸上。
狗到底咬了主人,认的新主他还不能报复。
秦择生气恼,他气齐独修摆他一道自己却未曾察觉,气冯业山站齐独修那边;可气上心头,他更多的是委屈,委屈先生不帮他,委屈先生不要他了。甚至有些怀疑,是否真的是自己如今的名声太臭,臭到先生觉得丢脸。可分明齐独修现下不如自己。
为什么、凭什么抛下自己选别人。
为什么你们都不要我……
呼吸一滞,秦择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无数情感纠葛在一起,却还是让他察觉那一丝不属于自己的疼痛,像异类一样被排除在外,又完美地融合,完美到自己的身体也不排斥其存在。
愈演愈烈地痛感让秦择生忍不住瑟缩,好在他动作幅度并不大,除了近处的冯业山和秦翼逍风外应当没人看出来。
心里莫名涌起别样的情绪促使秦择生对上冯业山的视线,他想知道先生看见自己难受会是怎样的反应。
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冯业山并没有像儿时那般紧张关怀,甚至是一点怜悯也不曾有。
也是,他秦择生不需要怜悯,更何况是一个抛弃自己的人。
不需要的,从来不需要……
无人打破这份寂静,谁都怕引火烧身,身为罪魁祸首的齐独修更不会吭声。
“小生……”
“齐独修。”秦择生截断先生的话,“今日这宴会,莫忘了你该做什么。”
齐独修张嘴准备说话,就见秦择生已经将手指向厅外的桃花树,“本少爷就要它,至于我阿姐想要什么,稍后陈家会送来名单,两日之内,点好了数送过去,这事便一笔勾销。”
他全程带着笑,顶多话直了些,要真说无礼也只能算他为阿姐出气心急,也是个重情义的。
跨步出去,秦择生懒得搭理齐独修黑如墨的脸色。灵流现,裹着院中央的桃花树进了秦择生的口袋,一府人都看着,却无人阻拦。
守门的侍卫看了一眼齐独修,在等到对方点头后才如释重负般躲开。
出了齐家的大门,秦择生鬼使神差地停下步子,驻足原地须臾,他始终没有回头,却又在秦翼不解的目光中抬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