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赵环佩!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赵家白养了你!”城墙上传来赵夫人撕心裂肺的哭叫,“你说话啊!赵环佩!你祖母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千古罪人!你如何对得起你爹!环佩!环佩……环佩……她是你祖母啊,环佩!环佩……你不能不救你祖母啊……”她骂到最后,是声声泣血的哀求。
“住手。”她听到自己开口。她到底是一个懦弱的人,纵然她有千万种理由,也怕受到良心的谴责。
生活压弯的,都是老实人的脊梁。
“你放开她,我去突厥和亲。”
皇上将赵老太太扯起来,推搡到一旁。他鼓掌,对赵环佩道:“不愧是赵家儿女,深明大义。来人,给朕断了她的筋脉!”
赵环佩惊骇莫名,可是她看着那城墙上的一众妇孺,听到赵世媛的抽咽以及一声高过一声的痛苦叫喊,失了依靠的孤儿寡母,受了惊吓的孕妇,她不救她们,谁能救她们?
她闭上眼睛,扔掉追魂,任由狂风将泪水吹落。
她在行宫养伤,用着最好的药材,可她知道再好的药材也医不好她,皇上也不可能让人医好她。
那一晚她被抬走之前,依稀听到婴儿的哭声,声音嘹亮,划破夜空,赵荣佩的孩子……
她发起高烧,烧得七死八活,她的灵魂仿佛又飘回了二十一世纪,看到她的女儿在挖沙子。她形单影只,神情落寞,衣杉脏污,矮小瘦弱,她是那样可爱,却又那样可怜。是她这个当妈的不好,没照顾好她,不能陪伴她。可是她若不顾一切只为片刻岁月静好,到头来她们都不能活啊!
她身子才刚见点起色,皇帝就急急的要把她送去突厥人那里,急急的召来突厥使臣确认她武功尽失,急急的将和亲提上日程。
和亲的前一晚,她的贵妃姐姐来看她。
赵熙佩依旧华丽夺目,光彩照人,全身上下笼在逼人的富贵里,一副仙子误入凡尘的模样,神情悲悯哀愁。
她坐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看着不远处的红衣红绸泪盈于睫。“你是赵家最小的孩子,背负的却最多。”
她不说话,她对姓赵的没什么好感。
“明天你就要去突厥,一路山高水远,未来坎坷艰难,姐姐于心不忍……”她说着回身,命人端来茶盏,“你为赵家付出良多,姐姐自愧不如,无以为敬,今以茶代酒,敬妹妹一杯。”
赵环佩看向那茶壶,恁的眼熟。她突然想起同样的茶壶赵老太太也有一把,她当初就是喝了从这样的鸳鸯茶壶里倒出来的水,才浑身无力轻易被赵家家丁拿住的。
她冷眼看着她的贵妃姐姐屏退左右,伸出葱白水嫩的手指按住茶壶机扩,一泓浅褐色倾泻而出,可想而知,里面定是搀了东西的。而她给她自己倒的那一盏茶,定然是没有加料的。
贵妃亲手将茶端给她,她面无异色的接过,一抬手就把茶水扬在地上,还好不是有毒的。“姐姐莫不是想要李代桃僵?”
贵妃一惊而起,步摇随着她的惊慌失措在烛火的映照下摇出点点星光。
“你这个傻妹妹,你为何要戳破?只要你将之饮下,就不必去突厥和亲了!你与突厥仇怨如此之深,此去突厥如何能活?!”
赵环佩无奈一笑,“那你想做什么?替我去死?救我一个,葬送赵家乃至全天下人?”
“我已经安排好了,赵家不会有事的,至于天下人,我的胸怀没有那么大,装不下那许多。环佩,赵家对不起你,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一切,我是你姐姐,让我替你分担一些。”
她应该感动,可是她没有,经历了太多,她早就已经铁石心肠了。“我以为你是仙子误入凡尘,悲悯天下,聪慧过人,原来你只是披着仙子外皮的蠢货。你以为我是为了赵家才去的?你以为你赵家人值得?不要来误了我的大事!”
贵妃站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然后她上前几步,握住赵环佩的手,一言不发只是哭泣。
在往后的许多日子里,赵环佩总是会梦到这一幕,那仙子一样美丽逼人富贵逼人的贵妃姐姐,拉着她的手低声啜泣,那灼人的热泪数次将她从梦中烫醒。醒来,她厌恶的一切,喜爱的一切,不论是极力想甩脱还是极力想挽留的一切,都不在了。
第二日,她穿上大红喜服坐上了和亲的轿子,为了维持皇权的体面,尽管逃难时带的金银财宝不多,尽管行宫因皇帝位稳时极少踏足而简陋破旧难以维系皇家奢侈生活,可皇帝还是不忘打肿脸充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