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悲愤陈述,声声泣血,字字带泪,她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滴落在她的锁骨上,她看起来是这样的楚楚可怜,人畜无害,让他再次心生惶惑。
“你说泱国并未弃我?倘若泱国不肯弃我,何不找个相似之人代替我?左右被断筋脉后成了废人一个,你们要分辨也是不容易的。倘若泱国不忍弃我,又怎会当真断我筋脉?”
她举起手来,伤处疤痕狰狞可怖。“你们突厥的巫医不也验过?这伤是做不得假的!这是你们突厥人给我的报复!更是泱人给我最大的屈辱!”
他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能安分守己?你就这么恨突厥人?非要与突厥过不去?”
其实他根本是多此一问,她若是真的赵环佩,就算遭母国抛弃,也定然恨突厥到底。即便她是假的赵环佩,遭受突厥可汗的非人虐待,也没有不恨的道理。可这真话无论如何也不能说与他听。
“如今的我,能活着已是不易,何必非要与突厥过不去?我也没有不安分,宋宁是细作与否我毫不知情,也跟我毫无关系!我想救他不过是因为我们曾并肩作战的情谊。”
“那那杆枪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藏在和亲嫁妆的马车里?”
“你也是习武之人,你应该明白随身武器对一个习武之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即便我已经没有能力再拿起它,可并不意味着我对它没有了感情,它是伙伴是老友是我曾经的生命!我究竟何错之有?我至多不过是想再看到它就像想见一个久别的朋友。”
他冷笑,“何错之有?你竟然还好意思问自己何错之有?那杆枪上染了多少突厥人的血?”
“那你们突厥人的刀上又染了多少无辜之人的血?”她好似有所觉悟,点头道:“我明白了,因为我是俘虏!因为我不过是一个顶着和亲名分的战俘!是我想多了,我有什么权利向你们索要公平?我一个苟且偷生的废物,有什么资格向你们要求平等?”
她缓缓站起来,换上一副决绝而无畏的神色,“就因为我曾经是你的敌人,所以我便永远是敌人,即便我与你有了肌肤之亲,即便我心仪于你。就因为我曾经做错过,所以做什么都是错!发现了蛛丝马迹就怀疑于我,不是我做的也硬是要往我身上推。既然你有心杀我,又何苦诓骗于我?当时你在雪地里做完就该把我杀了!”
她说什么?她说她心仪于他?这是真的吗?他感到有一霎那的眩晕,仿佛被闪电击中,那是幸福的馈赠,狂风吹起海浪,波涛激荡。杀她?他怎会杀她呢?他如今不但得到了她的人,他还得到了她的心啊!
可他是突厥人,还不是个普通的突厥人,他是突厥的王爷,他对突厥国有责任!
“你……你真的没有图谋不轨?”
她答:“我手无缚鸡之力,那杆枪我根本都拿不起来,如何图谋不轨?”
他又问:“倘若没有泱人知会于你,你如何得知你的长枪已随车而来?”
她答:“我不知道。我只是去碰碰运气,你不是也看到了?我抽出长枪又将其塞了回去,是因为我根本拿不动。我若知长枪必然会到,我定会用拖锹将其拖回帐里去,我怎么还会把它留在马车上?若马车被赶走了,我去哪里找寻?”
他的确是亲眼所见,而且除了一杆长枪,他没有再搜出其他任何可疑的东西,难道他真的错怪了她?
他再问:“是谁把长枪放进马车的?”
她答:“究竟是谁我也不知道,或许是赵家军,也或许仅仅是赵家军里的某个士兵。赵家军一直有个习俗,战士死后尸骨要与兵器埋在一起,以求灵魂与形式上的圆满。我应该感激他们,他们没有像泱国甩掉块破抹布一样急于甩掉我,他们之中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为我的身后事做打算。”
她说得很令人动容,让阿史那明旭都不禁向往起赵家军之间的深厚情感。当然他不会知道这纯粹是她为了糊弄他而编造的谎言,事实是她曾经叮嘱过宋宁与刑深,只要有机会就无论如何都要把追魂给她送到突厥来。
他收了匕首,神色有些不自然,嗫嚅道:“夜叉,你不要怪我,实在是因为……实在是因为……”
她冷眼看他,面露冷笑,“实在是因为我曾经恶贯满盈所以你不得不防,你其实宁愿错杀也不愿放过,只不过你与乌拉赞一样,贪我的身子,心里无时无刻不想杀我,却又为了一己私欲下不了决心杀我。”
他被说中了心事,满脸通红,“夜叉,其实并不是这样……”
她被他的所作所为寒了心,说话也不再留情面,“做都做了,何不坦荡一点?”说着她伸手搂住他的颈项,把身子挨进他怀里,“春宵苦短,再不抓紧时间乌拉赞就要回来了。”
见他依旧不为所动,她又道:“怎么?你还在有所顾虑?那你把长枪收好别给我便是。等什么时候我死了,劳烦你把它跟我埋一起。”
她吻向他紧抿的薄唇,泪水随之滑落,“只此一件,便足以让我对你感激涕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