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耀前懵懵懂懂地被拽着走,整个人都沉浸在跟梦中情郎私定终生的欢愉中,少年喋喋不休的话语,他一字都没听进去,还心情颇佳地摘了根草,学着男人的样子,咬在唇间。
不一会嫩白草梗就被他嚼得稀巴烂,甜的!
山峦之下,静静卧着一个小山村。
村子边沿一座旧泥屋,门前挤满了看热闹的村民,看到两个少年的身影,不知谁先喊了声:“钱哥儿回来了啊。”
众人顿时哄笑,七嘴八舌打趣道:“快进去吧,人家大公子都等挺久了,哎啊,怎么就招了这么好的郎君!”
季耀前性情内敛又怯懦,以前在学校从喧闹的球场路过都要面红耳赤,更何况此时这么多目光齐刷刷盯着自己。
他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小猫缩着脖子就要蹿进门,一个关键词猝不及防钻入耳朵。
“提亲?”他不敢相信出声。
少年推着他:“对啊,有个公子哥上门提亲了,长得可白净俊俏呢,我都跟你说一路了,快进去吧,唉,渴死我了!”
季耀前傻了眼,他都要有男人了,还见什么相亲对象?
然而没待他反对,两个女人风风火火从屋里迎出来。
黑瘦的中年女人走得更快两步:“哎啊要钱你跑哪里去了,人家公子都等大半天了……又穿你爹衣服了?快回去换身好看的出来。”
季耀前脑海立刻浮现她的信息——二婶娘,他父亲弟弟的媳妇,刚上山喊他的少年的母亲。
但另一个富态些的女人,任他如何搜肠刮肚,脑子里都没有对方信息,应该便是媒婆了。
简陋的院子里摆着六口系着红绸缎的大红箱子,还有两只伸长脖子嘎嘎叫唤的大雁,伴着两个女人的大嗓门,以及外面瞧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声,小小院子热闹非凡。
季耀前挣扎着鼓起勇气呐喊:“不要,我不要提亲,我已经……”
话没说完,堂屋门口就走出一道身影。
喧嚣如潮水褪去,季耀前眼中只剩那个缓步走来的人。
蓝色衣衫的书生,面容清俊,气质温雅,嘴角含笑,举止从容不迫,温和有礼对他做了个揖。
季耀前心跳怦然,脑子一片空白,没听清他说什么,盯着他薄薄的唇,只觉声音温润如玉。
这个人任他在脑中如何搜刮,都没有他的信息,但却是他认识的人——另一个梦中情郎!
季耀前僵住,不知做何反应。
遇到一个梦中情郎便是天赐良缘,如今同时遇到两个,还都有与他成亲的意向,一副唾手可得的模样……他感觉自己有点坏掉了。
他不回应,书生也没不耐烦,静静看着他,多情的桃花眼含情脉脉。
二婶娘笑道:“我家小哥儿安分守己,没见过什么男人,这是不好意思了,公子先等一等,我们去换件衣衫。”
说着推着季耀前回房,小声道:“赶紧换身衣服去,可别坏了这么好的亲事!”
季耀前浑浑噩噩地换衣,一天之内经历春梦、救小孩、淹死、穿越、私定终身,现在又遇到第二个梦中情郎来提亲,一连串的冲击,使他不知该摆出什么神情。
他翻遍木箱,挑出最体面的一套衣服,上面依然有好几个补丁,最明显的两个就在屁股上。
季耀前摸着屁股,脸蛋染上一抹粉色。
阴暗窄小的堂屋坐满了人,媒婆跟二婶娘坐在靠季耀前房间的这边,媒婆独享一座,方才领季耀前回来的少年则跟二婶娘挤一张破椅,椅面小,少年大半个屁股蛋露在外面,不停往里面挤他娘,时不时招来几眼怒视。
二婶娘正卖力鼓吹自家侄子,时不时被他打断,最后只有挪出一小半位置,一条腿支着漏在外面的屁股,就这么一本正经扯牛皮。
这画面实在有些滑稽,季耀前攥着衣角怯怯出来,见此情景,脸上不由添了几分笑。
然而下一瞬他就笑不出来了,再往前踏一步,坐在另一侧的书生撞入眼帘。
他正襟危坐,破旧的木椅也被他坐成太师椅的风范,身侧站着个书童还有两个丫鬟,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排场。
季耀前局促地坐在自家的旧椅上,如坐针毡,脑袋垂得低低的,假装很忙,一杯茶抿到凉,一块绿豆糕啄半日,就是不敢对上书生的视线。
他家境贫寒,学识浅薄,对那种有钱人家的少爷以及知识渊博之人,莫名生有畏惧。
咬着细腻的绿豆糕,他有些心不在焉,在对方回应二婶娘时,偷偷瞥书生几眼。
他俊美且优雅,蓝白衣襟层层叠得严谨,墨发被玉冠束得一丝不苟,肤如凝脂,五官精雅,尤其一双桃花眼,看人自带三分笑,与之交谈更是如沐春风。
但梦里的他不是这样子的。
梦里的他头发凌乱,矜贵被削去了几分。薄唇微张,气息喘急,雪白的肌肤染上红晕,添了几分好欺负。
正走神,猝不及防对上书生看过来的目光,这清雅斯文的模样跟脑中那副不合时宜的画面相撞,惊得季耀前一口吞掉绿豆糕,喉咙不甚噎住,脸蛋憋得通红,生生忍住,慌忙端着茶杯小口抿茶送咽。
因为贫穷,不被看好,自小受欺辱,季耀前性格不怎光明,有点像阴沟里的老鼠,怯怯懦懦,不敢窥见天光。
对于猎户,他纯是以为在梦中。
等反应过来都吓得腿软了。
此时此刻被噎着,眼睛泛起泪,他都强忍着那股咳意,连喝水都是小心谨慎。
顾元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雾气氤氲中,少年脸颊飞霞,眼睛溋着晶莹水光,破旧的褐色衣襟探出一截纤细脖颈,弱小又可怜。
刚才他小口吃糕点时,粉嫩的舌尖舔在唇角,此刻微微嘟起唇瓣吹着热气,一个个细微的动作,都叫他心底翻涌难言的欲望。
他飞快垂下眼帘,掩去汹涌的恶念。
可惜这一次提亲注定铩羽而归,他带足诚意而来,又满载失落而归。
任旁人再怎么劝,小哥儿也三缄其口,不说自己已私定终生之事,也坚决不收那些聘礼,逼问就一个劲摇头,怯懦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