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来,汤柏听陈绮贞的《吉他手》。她是他最喜欢的歌手之一。她用一种像是走调的声音,充满幸福地唱:就像是亲口对他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用尽所有美好梦想/就算和别人享有/你精彩的假动作……
秦尹跟他说:“那我走了。”
汤柏假装沉浸在音乐中,匆匆朝他点了一下头。
昨晚,秦尹突然来了汤柏的家里,最近很难得的一次。汤柏只好仔细翻找,秦尹买的指甲刀,丢在抽屉里某个角落;新的牙刷和毛巾,从洗手台的镜子后掏出来。
递给秦尹毛巾时,秦尹上前嗅他:“你身上有烟味。”
“什么味道?”汤柏说,“我不抽烟,可能是哪里沾上的吧。”
秦尹开玩笑:“啊,我还以为你出轨了呢。”
沉默来得突兀,尴尬里,秦尹轻巧地转移了话题:“你买了hello kitty抱枕?”
猫耳朵从桌上的袋子里露出来。下午从岳路津家回来,汤柏都没费心看它一眼。
原来拿错了。但秦尹不在乎,早跳到下一个话题。他走入汤柏的卧室,以主人的气势感叹说:“还是好多扭蛋。”
汤柏的家里,卧室最热闹。有一整个柜子拿来放藏品,从一层到三层都是各种各样的扭蛋:电器、猫、篮球,还有微缩三明治。他不是喜欢某个种类,而是单纯迷恋这个形式。
四层只有一样。一个方形的玻璃瓶子,里面圆鼓鼓、灰粉色的东西,乍看像桃子。透明液体灌进去,包裹住它。
晚上两人一起睡觉,窗帘没拉起来,月光下,秦尹背对汤柏,注视着它:“这心脏标本看久了,老觉得还在跳动。”
“是吗?”
“哎,你为什么要一直摆它?”
汤柏沉默。
秦尹打了个哈欠:“你还是不说。在我们心理学里,这是一种防御机制。”
不久,他呼吸变沉,汤柏始终坚韧地不吭声。他想起来,第一次秦尹来他家,也是这么揶揄。
这一晚,他们保持着一种怪异的和谐。但到了第二天的周六,它摇摇欲坠。有一整天的空闲,秦尹加班占了一半,剩下的几个小时,他说要和许久未见的朋友吃饭聚会,汤柏猜疑是不是那个“朋友”,多问了两句,气氛冷下来,秦尹像在和敌军谈话。
“那,你跟我去?”秦尹几乎像挑衅。
汤柏沉默了片刻,几乎真心实意地回答了他:“不,你去你的吧。”
秦尹关门走了,陈绮贞唱到最后一段:分享你精彩的假动作……
汤柏想换掉不分场合的音乐,但手机铃声好响,烦躁无力地打断了歌声。
汤柏接起来,还没说话:“我是岳路津啊,岳——路——津——”
还有哪个岳路津?汤柏心情还不好,手机离耳朵远一点:“你声音小点会死啊。”
岳路津在电话那头笑着说:“哎呀,那你记得我嘛。”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
“你名片有你电话号码,我打过来的。”
然后一顿:“扑克牌我收到了,谢谢你。很漂亮。”
“没有。”汤柏听到自己的错处,声音低下去,又说,“对了——”
回头看那只hello kitty:“我们枕头拿反了。”
“是啊,我打电话就是这个。”岳路津大声说,“你能把我的hello kitty 还给我吗?它离开我很孤单的。”
汤柏也不想要:“怎么拿?”
“你给我送过来吧。下午一点半,我刚好睡了午觉起来。”
第三次到万福路11号,汤柏有种常客的尴尬。
窗帘拉开,阳光洒进卧室。简历和马克杯好好地放在柜子上方,汤柏送的扑克牌和它们挨在一起。昨天塌掉的塔像个梦。只有汤柏的枕头证明他确实来过,它耷拉在柜子侧边,用袋子扣好了。
双方交换人质后,岳路津去洗手间漱口,他刚起床,睡得惺忪,面庞显得柔软而没有精神。
汤柏还站在卧室,hello kitty躺在床边。他看着,忍不住说:“香港有一桩hello kitty藏尸案。”
放水声停了,岳路津吐了漱口水:“你什么意思,咒我呢。”
他走出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汤柏反而惊讶地:“你不生我气了?”
岳路津歪头:“我生你什么气?”
汤柏说:“扑克牌。”
“哦,”岳路津恍然大悟,根本没当回事,“那这样吧,你等会儿陪我搭扑克牌。”
“不要。”汤柏终于反应过来,这家伙总是有意无意地奴役他,“你自己出去玩玩呗。”
岳路津悲伤地垂下眼:“我没有朋友。”
汤柏鄙视地:“骗子。”
岳路津哈哈笑了,笑得大声,汤柏想捂耳朵,可岳路津说:“我没骗你,我朋友都是夜场的。但他们白天要睡觉啊,晚上上班。聚会倒是有一个,不过那人白天有事,约的我晚上吃饭——走吧,陪我出去转转?”
没了拒绝的地步,汤柏在他的注视下,半天无言。
极长的道路,岳路津走在前,汤柏走在后。决定了看电影,陈老板给的岳路津兑换票。汤柏不愿意去想秦尹,而离今天过去居然还有十个小时,跟着岳路津,至少解个闷。
中途路过一家商场,摩天轮从楼顶露出头,构成城市奇景。岳路津慢下来,和汤柏并排:“你看!你要不要坐?”
汤柏讨厌他的语调:“不要,小孩子才坐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