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山野小路。
云萧随手丢了几根树枝到面前的火堆之中：“我的小师弟，尊贵的六皇子殿下，能说说为何咱们一出宁遮城，就非要跟做贼似的，专挑这荒郊野岭没命地赶路？那平坦宽敞的官道，是烫脚还是怎的？”
他目光扫过周遭整齐有序，正沉默扎营的十几骑精悍人马，故意拔高了声音：“别告诉我你今晚打算睡在这？”
“早让你跟着两位师兄一起回学宫，你硬要留下来。”坐在一旁的萧砺川叹了口气。
“没良心了不是！”云萧开始大声抱怨起来：“我听甘霖说你们自打出皇城起，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一路被人追着咬。我留下，还不是因为担心你！”
“担心我还是想看戏？”萧砺川笑问道。
云萧一脸正色，“自然是担心你。”
萧砺川好整以暇地望了过去。
云萧立刻正襟危坐，火光映照下，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可仔细看去，眼眸中却又闪过一丝兴味，担心自然是真的，但这等百年难遇的，冷面师弟为情所困的戏码，不看岂不是暴殄天物？
萧砺川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无奈地摇了摇头。
“说真的，我没见过你这般犹豫不决，踌躇不定，既然喜欢何不相认？以真面目示人？”云萧拍了拍他的肩膀，索性不装了，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他们相识多年，何曾见过光风霁月的无名公子视线为别的女子停留过？既然心上人近在咫尺，没有理由再把人放跑。
“哪怕她是唐门大小姐，你只要想点办法，用点手段，其实也未尝不能娶回家。”云萧意味深长地说道。
萧砺川视线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你别这么看我。”云萧摊了摊手，“你想与承影剑宗结盟，无非是看中东方既白剑仙的实力，可你要娶了唐门大小姐，身后有唐门，若有唐门的支持，足以抵得上……”
“我与她之间没有算计。”萧砺川小声说了一句，打断了云萧的话。
他要娶亦瑶，仅仅是因为她这个人，无关她的身份，无关她身后的势力。
而亦瑶若嫁他，也只会因为他是萧砺川，无关他是什么皇子，是什么王爷。
这是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了解。
两人身侧不远处，几个正在喂马，整理鞍具的侍卫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竖起了耳朵，为首的轻甲侍卫甚至下意识地向前挪了半步。
萧砺川将手中树枝折断，丢进了火堆中，重重咳嗽一声。
霎时间，身后所有侍卫齐齐垂下眼帘，收敛气息，动作规整地继续忙碌。
云萧望着那群侍卫瞬间绷紧又强作镇定的脸色，忍不住笑出了声：“好，那我们换个话题，师叔所言你还记得吗？”
萧砺川点头。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云萧提醒道。
萧砺川看着那个火堆，忽然就沉默了。
跳动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明明灭灭，眼前忽然有些恍惚，往事历历在目，一如白驹过隙。他和亦瑶的确已经分开太久了，久到思念早已浸入骨血，久到每次不期而遇，他都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几乎破膛而出的冲动死死按回心底。他想拥她入怀，想将脸埋进她颈窝，想告诉她这些年每一个日夜是如何在“想你”二字中焚成灰烬。可当年那场骤变留下的疑云，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真相的彼岸，理智与情感日夜撕扯，几乎要将他生生剖成两半。
“再等等。”萧砺川喉结滚动，他避开云萧锐利的目光，望向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仿佛在说服自己：“时机还未到，我要卸下一切，除去这皇子身份……”
“老六！”这下轮到云萧打断萧砺川的话，他沉声道：“你这些话都是借口，我只当没听到！”
不当皇子？云萧胸中涌起一股无名火。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多少双眼睛盯着这身份带来的权柄与危险，这话若被政敌听去，岂止是笑柄，更是授人以刃！
萧砺川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他困于皇城，实是不忍心再把心爱之人也困于皇城。
可岂不闻时运如潮，潮起潮落皆有定数。人越想逃离什么，那无形的丝线往往缠得越紧。
而定数中，唯有缘分，最是妙不可言，也最是蛮横无理，总在人毫无防备时，骤然掀起波澜。
便在此时，云萧一个凌厉的眼刀忽然扫向左侧幽暗的树林！几乎同时，萧砺川也似心弦被拨动，猛地回头！二人目光交汇的刹那，已无需言语。
云萧动了，白衣身影如离弦之箭，一步窜入旁侧半人高的杂草丛，一掌打去！
正巧逃窜至附近的血衣猴，只是远远望见这边火光，连人影都未看清，便觉一股强烈的冲击袭来，他本能地与来人对了一掌，他的掌力诡异无比，绵柔而阴毒，寻常人触及真气便立刻会被化解融合。可他感觉这个人竟丝毫不惧，双掌相对的瞬间，血衣猴被震退数步，终是支撑不住，倒地吐出几口血。
在云萧动身的时候，萧砺川也动了，他抬手戴上斗笠的动作快成一道虚影，腰间长剑铿然出鞘，又瞬间回鞘！
他甚至都没有看清破空而来的事物是什么，只凭多年生死间锤炼出的直觉，感到左侧有锐风袭至！眼前似有细微金光一闪，那事物已被剑气精准地一分为二，从他身边划开，像是两个刀片般嵌入地下！
好凌厉的风劲！
萧砺川转身怒喝道：“戒备！”
所有人同时拔出了身上的刀，一人两柄，刀光赫赫。
跌坐在地上的血衣猴面如死灰，心中叫苦不迭，只觉天要亡他，为什么普普通通一条荒野小道，一下子出现这么多高手？
月光清冷，火光跃动，刀光凛冽，三种光华交织在一起，竟将这方寸之地照得恍如白昼。
他终于看清了这群人的模样，竟是清一色穿着轻甲的侍卫，血衣猴惊疑不定的目光扫过，落在为首的两人身上，站在他面前白衣胜雪、眉目如画的公子冷冷地望着他，另一人头戴斗笠看不清具体面容，可手中那柄剑……
血衣猴颤声道：“霁雨剑？你是无名公子？”
萧砺川微微皱眉：“如何？”
血衣猴却似想到什么，转而仰首问道：“那你是瑶台公子？”
云萧冷哼一声，点点头。
血衣猴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一股绝处逢生的狂喜冲上头顶，连忙道：“无意冒犯两位公子，只是我一路被人追杀至此，惊惧之下才贸然对瑶台公子出手，误会，都是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