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声声悦耳,曲音婉转留情,在二楼雅间内绵如春雨,折斐落座圈椅之上,拨动着怀中四弦梨木琵琶。
葱白修长的十指,额心朱砂若芙蓉般的容貌,艳绝到雌雄莫辨。
曲落,掌声响起,听曲儿的公子哥不禁拍手赞叹:“阿斐,你这琵琶弹得还真是越来越精妙了。”
折斐低眸:“婪少主谬赞。”
婪少主锦衣华裳,面如冠玉,品了品茶案上的桂花酿,叹道:“父亲近日愁得很,老拿我撒气,我只能跑阿斐这里躲清净了,你可别嫌我。”
闻言,折斐指尖一顿,将琵琶搁置在旁,起身上前为其捏肩:“小奴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嫌弃遂夷少主。”
搭在肩上的手被握住,折斐神情微滞,转眼恢复如常,乖顺地任其动手动脚,末了道:“小奴与婪少主相识三年有余,也不知少主何时……”
“愿赎小奴离开,小奴不求有名有份,只要能待在婪少主身边足矣。”
折斐实乃大妖,曾经属狐妖一脉中的佼佼者,五年前身受重伤被孤芳楼的老鸨救下,同时也在昏迷之际被迫签下卖身契,擅自离开就会死。
否则也不会待在这破地方,五年期间他遇见过许多世家公子,听曲的或想占据他的都有,怎奈都碍于他狐妖身份皆不愿为他赎身,怕被诟病。
连遂夷少主这种身份地位都不缺的,与他纠缠三年也不肯赎他。
遂夷待妖没有其他两州刻薄,偏见较少,也不允许妖私自残害生灵,凡有会被抓到送去浮荼仙域,届时神魂尽消,凄惨无比。
婪少主搂过美人:“阿斐,我说过多少次,只要你愿意给我你这身子,我不是不能带你走。”
“家父管得严你也知道,我赎你可是冒着大不韪,不过观澜宫近日来了几位不速之客,他正与他们周旋。”
“想来也无心理会你我之事。”
折斐不解道:“不速之客,婪少主莫非说的是……传闻中风溯舟的离夙公子,他去观澜宫作甚?”
婪少主不耐至极:“我哪儿知道,反正他们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我如今啊,只想一亲芳泽。”
还未亲到就听哐当声响,两人齐齐侧过头去,原本完好的花窗碎成块状散在空中,直往他们这里飞来。
婪少主见势不妙,扔了美人施法意图半路截下,碎掉的木块如疾风般正中他眉心,霎时他眼眸睁大,顿地愣直着倒地晕厥。
来人匆匆忙忙,顾不得什么在雅间转了一圈,看见床底作势要钻,迟岁钰刚准备蹲下,才惊觉还有另一个人完好无损地站在角落。
“呃……”
“有人在追我,被追到我就会完,你帮我瞒一下成吗?我有很多银子,你帮我就可以给你些。”
说着迟岁钰滚去床底,双手合十成作揖状,虔诚至极,他面具太丑,不放低点架子定然没有人会帮他的。
不是自己的脸就不丢脸。
晨时下定决心后他就想逃,门外有两小厮守着,言琅也在,只要他有风吹草动,这人定会给任宴疏报信。
昨晚闹掰成那样,迟岁钰自知那句痛苦就走难辨真伪,或者说,他真想走根本不可能有这么轻而易举。
他是欠任宴疏太多,真想走只会有两个无法挽回的结果等他,一是被关到死,二是总被欺负再不得好死。
没有一个是他想选的,任宴疏说得再绝情,也不可能做到对他投入良多后,再毫不计较地放他离开。
玩物或闲时取乐,似乎是他留在任宴疏身边仅存的价值,想明白后迟岁钰宁死都不想再回去。
在徘徊二楼许久时,言琅察觉异样还问他:“皮影戏都结束了,这么晚还不回房间不会是想去别处?”
“池小小,公子可没准许。”
迟岁钰勉强地笑,随即关门,破窗跑会惊动门外的人,大概率他们会跟着跳楼去追,故此破是破了,但他于悬空中改道,就到这儿了。
.
门外隐约可闻脚步声。
折斐微皱眉头,旋即结印,十指间萦绕着细碎的莹光,淡绛色的绮丽妖力将碎不成行的花窗恢复原状。
地上的婪少主被妖力送到椅上,折斐手抱琵琶,若无其事复弹起来,曲音比之前显得有些仓促凝滞。
折斐落座的位置是迟岁钰的正对面,他看向床底的人,边弹边道:“狐妖一脉天生能识破任何易容术,即使你这面具做工再精细,也并无区别。”
迟岁钰顿感不妙。
折斐:“迟少主,好久不见。”
于多年以前,折斐尚未化形之时曾受过逸桑少主的恩惠,彼时如同话本子那样,他被修士追杀恰巧被迟岁钰救下治伤后放生丛林。
当年的迟岁钰意气风发,与现在苟且偷生的模样截然相反。
折斐心中感慨万千:“你对小奴有救命之恩,在知晓你被灭满门后,小奴原是想去找你的,倒不是为以身相许,只是想着或许能帮到你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