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萧澎的办公室，响管的枪管里不剩子弹了。

他开了很多枪。

一枪看到了萧澎的愤怒，一枪看到了萧澎的痛苦，一枪看到他的孱弱，他抱着响管哭泣求饶，还有一枪，结束了所有。

响管记得他捡起枪管在囚区里厮杀时，他也只有这几枚子弹。可是不代表他不能把事情做完，不代表他不能做得漂亮。

他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抚摸着这些他效劳了多年，熟悉得不得了的档案，合同，文书，还有一张一张的票券和账本。

他为了这一刻忍气吞声，什么都没有透露过。隐藏了所有情绪之后，到了当下，他似乎只是仇恨的具象。他不是什么干净的人，跟着萧澎的这些年，想要得到对方的认可，那他做的事就不由他决定。

不论是不分敌我地服从萧澎的安排，还是不择手段地利用他人在囚区里滋生的情感再将人灭口，甚至是与帮过他的萧江对抗。

所以此刻，他觉得很舒坦，也很空虚。他甚至不想去收拾萧澎，只是拿走了他的两个皮箱。

他打电话给阿焦，让阿焦把老烟的卡号给他。然后他把两只皮箱的现金全部存进去，告诉老烟——“分给囚区里出来的人。”

阿焦说你不能这样，如果谏寻那边不遵守承诺，让你坐牢又不把萧澎的钱还给你，那你就什么都不剩。

响管笑了，他说没关系，我想要从萧澎身边夺走这些，不代表我想要。

“要得到最好，我就能给你更好的生活。要不到，也无所谓了。”

而后他来到了萧澎办公楼的顶层，看着广森灯火璀璨。他在顶层坐下来，点燃一根烟。烟雾袅娜，在广森的寒冷里散去。

他是多么热爱这一片土地，繁荣的，喧闹的，充满了激情与斗志。

他又是如此怨恨这一片繁荣，那冰冷的，傲慢的，沉默的，连饿殍都不能浮在他们的街巷，而是被及时清理与销毁，找都找不见。

他想起了北部的厂房，那似乎才是雾枭最真实的模样。他们相互追逐着，厮杀着，在荒蛮的土地上洒下鲜血，那鲜血滋润了这里，于是长出鲜花与灌木。

他在这里坐到了天亮，而后他回到了房里。把萧澎的尸体装上车，再带上他们应该销毁的部分合同与账本。他一路往远郊去，开到了更加寒冷，更加寂寥的地方。

而后，他浇上油，再拿出酒瓶喝几口，而后把酒瓶放在铺了油的车后盖。

他一枪打爆了酒瓶子，学着他听说过的诺涵所为。

火焰熊熊燃烧，随着酒瓶的炸裂，好似一把愤怒的火炬，烧光所有的愤怒。原来这感觉是如此畅快，难怪诺涵当年非常喜欢用这招。

他脱掉了被染上污渍的外衣，丢进了火里。他赤裸着胸膛，却只感觉到炎热。那火焰烧到了他的心里，再慢慢地把往昔化为灰烬。

最终，响管默默地往回走。

他就像刚从囚区里出来一样，就像刚从厂房放出去一样，就像刚于安置所带走一样，就像他刚离开黑岩河一样。

响管是在几天之后被雾枭的官方带走的，不过当他关押在北瓦商会建立的私人看守所等待审判时，他就知道，那些人还是信守了承诺。

因为新闻里茂爽居然任期未满就被检举收受贿赂，这让响管轻笑出声。他的罪名可不止这个，但只谈及这个。除此之外怎么交代那场枪战，响管无所谓。

关押他的牢房非常简陋，还有几个也是经济犯罪入狱的人。他们仍旧穿着体面的西装，只是皮鞋染了不少污渍。

“有什么有意思的新闻吗？”狱友问。

响管说，有，你看，雾枭的人做了永泽的议员。

狱友跟着一起坐到屏幕前，看着里边关于茂爽的评论，摇摇头，说这不是永泽的新闻吗，哪里有雾枭，哪里。

响管说有啊，你看，有雾枭，有北瓦。

茂爽的新闻过去，新区建设的播报响起。雾枭投资方愉快地进驻，接手了这个刚被没收就给拍卖的地盘。而他没有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只不过这里全是熟悉的身份。

漂亮的广告牌立了起来，描摹着别墅区和商业街应该有的繁华。雾枭北瓦商会的标志在角落，可它却比那华丽精致的花园和街道更加引人注目。

狱友觉着他应该是不适应这里的环境，所以挪了挪位置，还握了握他的肩膀，安慰说年轻人啊，不要想太多了，这监狱来来去去，也算是个经历。

响管笑得更开心了，是的，赌桌来来去去，就是这么些牌。操场来来去去，就是这么些人。荒野来来去去，就是这么些身份。

可是为什么每一轮顺吃结束，都似乎改了气候。从屏幕看出去，那永泽的空气似乎也换了色彩。驱散了谷觅的雨，却有着广森的浓雾。

那一天广告牌换成了新闻，当他们的议员还没有坐稳位置却被拉下来时，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比庄园的招商画册好看。

所以他们停下脚步，听着播音员在屏幕墙，在报刊亭，在士多店的方框，在他们的手机和随身笔记本里，告诉他们这个所有人都感兴趣，却又不敢轻易表态的故事。

茂爽下台，谁会上来，不清楚。有人说是诺涵，因为诺涵的影响力不可小觑。大家都清楚他带来了多少财富，只是在这个富商都喜欢参政的年代，他却似乎没有兴趣。

有人说是谏寻，这个名号才刚刚响起，不过听说这人很有来头，后边的靠山估计很有分量。

还有人说是诺涵前妻当下的妻子，那个女人之前一直活跃于政界，名声好，她若是上来，也算是众望所归。

他们都猜对了，因为在这次清洗之后没有军车开来，然而诺涵被带走了，谏寻被带走了，沼觅也被带走了，还有诺涵前妻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