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鸭粪肥田能补充地力讲起，谈到若能保证肥力，或许可以尝试在部分水肥条件好的田块推行稻麦或稻豆两熟，提高粮食总产。又从鸭子本身的经济价值，谈到规模化养殖后，可以借鉴鸿运酒楼的经验，开发如烤鸭、卤鸭等产品，甚至梦想着将来能形成一个独属于泾川里的招牌。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远见，然而这想法本身实在太过大胆和新奇，完全超出了寻常农户的认知范畴。一时间，屋内陷入了沉寂，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王氏、谢蕴、秦梅乃至谢慧，都怔怔地看着谢明昭，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扩大养殖？还要弄什么……烤鸭牌子？这听起来就像是戏文里的故事，而不是他们这样的庄户人家该琢磨的事情。

谢明昭将家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并不意外。她稳了稳心神，继续开口：“阿奶，爹，娘，小姑，我知道这想法听起来有些惊人。但请相信，我也并非凭空乱说，异想天开。这其中有我这段时间读书思索的成果。”

“常言道，‘读书明智’。圣贤书中不仅教人道理，更能启发人思考万事万物之间的联系，探寻改善生活的方法。古人亦有《齐民要术》等农书，记载稼穑畜牧之法。我琢磨这鸭肥田、促两熟之事，正是从书中得了启发，觉得其中确有道理可行。咱们农户靠地吃饭，若能多打粮食，又能多一项进项，家里的光景岂不是能更好些？年后阿澜、阿屹也要开蒙读书，束脩、笔墨，处处都要银钱。”

她最后这句话，轻轻点在了王氏最关心的地方。

王氏眉头紧锁，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挣扎。她自然是相信孙女读书读出了见识，那改良的脱稻机和县尊的青睐就是明证。

可是这养鸭子的事儿，听着就悬乎。她重重叹了口气，说出了心底最大的担忧：“阿辞，阿奶知道你是读了书，有见识的孩子。可……这养鸭子不是养几只下蛋，这是要成百的养吧？鸭苗要钱，饲料要钱，还得找人搭棚子、围水塘，这投入可不是小数目！万一……万一不成，鸭子病了死了，或者卖不出去，那损失可就太大了，咱们家底子薄，经不起这么折腾啊。”

她的目光带着深深的忧虑，看向了懵懂坐在一旁的澜儿和阿屹：“再说，年后就要送澜儿和阿屹去读书，这笔钱是早就预备下的。若是投到养鸭子上，万一有个闪失，他们两个读书的事，岂不是要落空了？”

秦梅也忍不住轻声附和：“娘说的是，阿辞，这事实在是……太冒险了。”

谢蕴虽然没有立刻说话，但紧抿的嘴唇和眉宇间的凝重，也显露出他内心的天平更倾向于保守一方。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谢明昭见家人忧心忡忡，知道不能操之过急。她放缓了语气：“阿奶，爹，娘，你们放心。澜儿和阿屹年后读书是头等大事，早已备下的钱款分文不动，他们定会按时进学。”

“我方才说的，是一个长远的方向，并非要咱们立刻倾尽所有。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一步步来。眼下，咱们先利用现有的条件，在后院再多养上二三十只鸭子。这投入不大，风险也可控。”

“等这批鸭子养大，咱们可以做两件事验证。一是仔细收集鸭粪，在咱家菜地或者划出一小块田做试验，对比用了鸭肥和没用鸭肥的庄稼长势，看看这肥力究竟如何。二是，我可以琢磨几种鸭子的吃法，比如试着做烤鸭，看看味道如何，是否受欢迎。若是这两样都可行，咱们再往下走。”

听到这里，家人的神色略微松动，觉得这确实是个稳妥的法子。

谢明昭继续勾勒蓝图：“若试验成了，证明这条路走得通，咱们再去找郑伯伯商量合作。咱们提供想法和部分成品，借助他酒楼的招牌和销路，先把‘泾川里烤鸭’的名声打出去。同时，咱们可以去见村长和族长，将养鸭能肥田、还能多一份收入的好处说明白。若是村里有人愿意跟着一起养，那是最好不过。”

她最后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听着的小姑谢慧，“到时候，咱们家可以负责收购村民养大的鸭子，进行统一的加工和售卖。这其中牵涉到与村民打交道、核对数目、管理制作流程等一应事务，需要个细心又信得过的人来打理。”

“小姑心思细腻，做事稳妥，我想着，若是这事真能做起来，这收购、加工的一摊子事，就交由小姑来全权代理。这样，小姑既能为家里出力，也能有一份长期稳定的进项，岂不是两全其美？”

谢慧原本只是听着，没想到侄女竟将如此重要的位置交给了自己，一时愣住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显然内心颇受触动。

王氏和谢蕴、秦梅交换了一下眼神。谢明昭这个“步步为营”的计划，听起来确实比刚才那个宏大的构想要踏实得多。既不动用澜儿和阿屹的读书钱，又是从小处着手试验，还考虑到了借助鸿运酒楼和带动乡邻，甚至为谢慧找了条出路。风险被降到了最低，而可能的好处却显而易见。

屋内的气氛不知不觉缓和了下来。王氏沉吟片刻，终于松了口：“若只是先多养二三十只……倒也不是不行。后院那块地方拾掇一下也够用。就当是赌一把，看看你这丫头从书里读来的道理，到底灵不灵光。”

谢蕴也点了点头：“先试试看吧。若是真能成，确实是件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