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姑抬眼看了一下谢明昭,又迅速低下头去。眼前的谢姑娘,和她所见过的所有村里、甚至镇上的姑娘都不同。她身上没有畏缩,也没有骄矜,眼神清澈坚定,看人时平和而认真,仿佛无论对方是谁,在她眼里都只是平等的一个人。
她咬着下唇,手指几乎要把衣角拧破,喉咙里像堵了棉花,那句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请求,怎么也说不出口。她怕被拒绝,怕看到对方眼中可能出现的惊讶、不屑或为难。
谢明昭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见林巧姑如此紧张,她微微向前倾身,试图与对方低垂的视线交汇,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巧姐姐,你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尽力。”
这鼓励般的姿态和话语,让林巧姑鼓起了最后的勇气。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谢姑娘,你……你可以教我识字吗?我不要求多,就认识自己的名字,和……和几个常用的字就行。这……这是我攒的钱……”
说着,她慌慌张张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旧帕子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十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我知道这点钱不多……但是我劲大,可以帮你们家干活,什么活都可以干,割草、喂鸭、打扫、挑水……我都能做。”
谢明昭看着那十几枚显然积攒了许久、或许是她全部“私房”的铜钱,心中震动,这几文钱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林巧姑眼中的渴望光芒,让她心头发软。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认真地问了一个问题:“巧姐姐,你为什么想识字呢?”
林巧姑被问得一愣。为什么想识字?这个问题似乎太大了,她从未仔细想过,看着谢明昭清澈的眼睛,想到父亲拖着疲惫身躯回家时偶尔的叹息,讷讷地开口:“阿爹说……能认字,以后就算找个活计,也是能比不认字的人好找些……哪怕是给人帮佣记个简单的东西……总之,能识字,肯定是好的。”
谢明昭听完,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她没有去接那包铜钱,而是轻轻将林巧姑的手推回去,让她握紧自己的积蓄。
“巧姐姐,这钱你收好,给婶子抓药或是补贴家用。”
看着林巧姑瞬间黯淡下去、几乎要泫然欲泣的眼神,谢明昭赶紧接着说道:“如果你想学认字,以后忙完家里的活计,吃过晚饭,就来我家吧。和我弟弟妹妹一起学,不用钱,也不用特意帮我家干活。你能坚持来学,就是最好的‘报酬’了。”
峰回路转,林巧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呆呆地看着谢明昭,好一会儿,眼眶迅速红了起来,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哽咽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深深地向谢明昭鞠了一躬。
————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谢明昭正教着家人识字读书,院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击声。
谢慧去开了门,只见林巧姑站在门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与期待。
“小姑,我来找谢姑娘。”林巧姑的声音有点发颤,脚在门槛外挪了挪,似乎不敢贸然进来。
谢明昭放下书卷,脸上绽开欢迎的笑容:“巧姐姐,快进来,正好刚开始呢。”她走过去,自然地拉住林巧姑微凉的手,将她带到屋里那张简单的大方桌旁,指着谢澜旁边的空位,“你就坐这儿。”
林巧姑看着桌上铺开的书,看着谢澜、谢屹好奇却不带恶意的目光,再看看谢明昭温和鼓励的眼神,心里的忐忑慢慢被暖意取代。她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好,背脊挺得笔直,像一个最认真的学生。
谢明昭接着刚才的内容教下去。她教得耐心细致,不仅教认字,还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意思。
林巧姑听得如饥似渴,眼睛紧紧盯着谢明昭写的每一个字,手指在桌上悄悄跟着比划,嘴唇无声地翕动,努力记忆。遇到不懂的,她起初不敢问,只是蹙着眉努力想。
谢明昭察觉了,便特意停下来问她:“巧姐姐,这个‘香’字,和‘季’字有点像,但下面不一样,你看这里……”
如此几次,林巧姑才渐渐放松,偶尔会小声提出自己的疑问。
一个时辰不知不觉过去。结束时,谢明昭将今晚教的十几个字又带着复习了一遍,然后对林巧姑说:“巧姐姐,这些字你回去有空可以在地上用树枝多写写。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辰。”
林巧姑用力点头,将写了字的黄纸紧紧抱在怀里。她站起身,对着谢明昭,又对着屋里的王氏、秦梅和谢慧,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谢谢你们……”
等她走出院门,身影融入夜色,谢慧轻声道:“巧姑是真想学。”
秦梅也感慨:“是个有心气的孩子。”
谢明昭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心里却仿佛点亮了一盏小灯。她知道,教林巧姑认字,或许改变不了她此刻生活的艰辛,但至少,给了她一点点抓住不同未来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