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两个小姑娘的进入,引起了一些注意,但大多数人只是抬头随意打量了一眼,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便又继续埋头吃饭或高谈阔论去了。
谢明昭径直走向柜台。柜台后的掌柜是个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掌柜的,要一间干净的上房。”谢明昭声音清晰地说道。
“好嘞!”掌柜习惯性地应了一声,顺手拿过旁边的登记簿和毛笔,“客官打哪儿来?往哪儿去?是探亲还是访友?同行的还有谁?烦请告知一下,小店也好记录。”他边说边蘸墨,准备落笔。这是官府给驿站下的规矩,并非驿站刻意打探,凡是在驿站内住下的客人都需要登记,为的是官差在办事时前来查验中,能确保往来人员有迹可循。
谢明昭平静地回答:“谢明昭,从青源县来,往青州府去,参加府试,同行一人,是我的伴当林巧姑。”她指了指身旁的林巧姑。
掌柜手中那支蘸了墨的毛笔,堪堪停在登记簿上方,竟顿住了。他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姑……姑娘是考生?参加……府试的考生?”
这一次,他的话清晰地传遍了大半个原本嘈杂的大堂。瞬间,仿佛冷水滴入热油锅,一阵低低的、压抑不住的惊讶议论声“嗡”地一下响了起来:
“嚯!真是女子参加科考?稀罕事啊!”
“啧啧啧,居然真有人家舍得让闺女抛头露面去考这个?”
“怕不是家里没男丁吧?或者儿子不争气,指望不上,这才把闺女推出来,想改换门庭?”
“哼,女子无才便是德,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
“就是,考场那是男人的地方,她去凑什么热闹?能考出个什么名堂?”
“看着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议论声夹杂着好奇、轻视、不解的目光,像无形的针一样刺过来。
林巧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听着那些刺耳的话,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他们知道什么?姑娘可是县案首!是知县大人都看重的人!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张嘴就想反驳:“你们……”
话未出口,手臂却被一只微凉坚定的手轻轻按住了。谢明昭对她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无波,仿佛那些议论声不过是过耳清风。她看着林巧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不必理会。明日还要赶路,早些休息要紧。”
林巧姑看着谢明昭沉静的脸庞,那里面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恼怒或委屈,只有一种超然的淡然和坚定。她胸中的火气忽然就消了大半,是啊,姑娘这样的人,哪里需要跟这些不明就里的人争辩?她咬了咬唇,退了回来,只是依旧狠狠地瞪了那几个议论最大声的方向一眼。
谢明昭转向还在发愣的掌柜,语气依旧平稳:“掌柜的,请登记吧。”
掌柜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低头,手腕微抖地在登记簿上写下:“青源县谢明昭……赴青州府应府试……同行一人林巧姑……”字迹略显潦草。
登记完毕,他收敛了惊讶,递过木牌钥匙:“客官,二楼东头第三间,安静向阳。小二,带路!”
“来嘞!”机灵的小伙计连忙上前。
谢明昭接过钥匙,道了声谢,便带着依旧气鼓鼓的林巧姑,跟着小二向楼梯走去。她们的身后,那些议论声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她们“不敢反驳”的离去而似乎更放肆了一些。但这一切,都被谢明昭稳稳地隔绝在了身后。
楼梯吱呀作响,将大堂的喧嚣渐渐隔绝。进入房间,关上房门,林巧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忍不住道:“姑娘,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乱说!”
谢明昭放下行李,推开窗户,让晚风吹进来,语气淡然:“世人多凭己见度人,何必与他们争一时口舌?我们的路,不是靠说出来的,是靠走出来的。他们今日议论,或许明日,便会议论别的。早些休息吧,养足精神,路还长着呢。”
林巧姑看着谢明昭映着窗外暮色的侧影,那股沉静的力量再次感染了她。是啊,姑娘的目标在青州府的考场,在更远的地方,这些驿站里的闲言碎语,又算得了什么呢?她用力点了点头,开始麻利地整理床铺。心中却默默发誓,自己一定要更努力,将来也能像姑娘一样,不惧人言,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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