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九月,暑气未消,空气里黏着一层湿漉漉的热。
黎华镇窄长的青石板路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烫,路旁老槐树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叫得人心浮气躁。
林溪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练习册卷起的一角。数学卷子摊在面前,最后一道压轴题的图形复杂得像个迷宫,她盯着看了十分钟,辅助线画了又擦,草稿纸上是密密麻麻却毫无头绪的演算。
烦躁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爬上心头。
她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眶。视线变得模糊,窗外的世界融化成一团氤氲的绿色。就在这时,一阵突兀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小镇午后的慵懒宁静。
那声音嚣张又放肆,毫不顾忌老街的逼仄与安宁。
林溪下意识地蹙起眉,循声望去。
模糊的视线里,一辆黑色的摩托车停在了她对街的巷口。骑车的人长腿一撑,利落地熄了火,摘下了头盔。
是一个男生。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身形高瘦挺拔,肩线开阔。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和一头看起来有些扎手的黑色短发。他侧对着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着什么。
即使看不清具体容貌,那种旁若无人的、带着点散漫劲儿的气场,也隔着一条街清晰地传递过来。
林溪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慌忙戴上眼镜,视野瞬间清晰。
世界在他清晰的那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蝉鸣、远处小贩的叫卖声、甚至她自己心里的那点焦躁,全都潮水般退去。
她看清了他的脸。
鼻梁很高,嘴唇很薄,下颌线利落得像刀锋裁过。他微微拧着眉,似乎对手机上的内容有些不耐烦,但那种不耐烦里也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好像没什么大事值得他真正放在心上。
忽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毫无预兆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她的窗口。
林溪呼吸一窒,几乎是触电般猛地缩回身子,后背紧紧贴住冰凉的墙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声音大得她怀疑整条街都能听见。
他看见她了?
应该没有吧?距离这么远,阳光又那么刺眼。
她捂着胸口,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敢小心翼翼地,再次探出一点点视线。
街对面的男生已经收起了手机,正从车后座拎下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黑色琴盒,随意地挎在肩上。他转身迈步,走进了巷子深处那栋常年空置、带着个小院的老宅。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斑驳的院门后,林溪才缓缓呼出那口一直憋着的气。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卷子上的数学题依旧如同天书,但她的心思却再也无法集中在那些复杂的符号和图形上。
指尖的铅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的空白处滑动。
一下,两下……
等她回过神来,草稿纸的角落上,已经落下了两个清晰的、力透纸背的字:
江辰。
那是他的名字。
林溪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用手掌盖住那两个字,脸颊不受控制地发起烧来。
她认识他。或者说,她知道他。
江辰。和她同校,不同班。是黎华中学无人不知的名字。成绩好得令人发指,常年占据红榜首位,却又不仅仅是成绩好。听说他打架也很厉害,弹得一手极好的吉他,身边总是围绕着形形色色的朋友,热闹又耀眼。
他是那种活在传说里、和她的生活隔着次元壁的人。
林溪从未想过,他会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她家对面,出现在她枯燥乏味的、只有习题和蝉鸣的午后。
接下来的几天,林溪的窗户打开的频率显著增高。
她知道了他在对面老宅的二楼租了个临时的房间。知道了那辆嚣张的摩托车每天大概什么时候会轰鸣着出现又离开。知道了那个黑色琴盒里装的是一把贝斯,而不是吉他。她甚至能分辨出他心情好时哼唱的调子和不耐烦时踢到门口空易拉罐的闷响。
这些发现,像藏在贝壳里的珍珠,成了她隐秘的宝藏。
她依旧每天埋首题海,吃饭,睡觉,按部就班。但在那些间隙里,抬头望一眼对街的窗户,成了她下意识的新习惯。
有时能瞥见他练琴时低垂的侧影,有时只能看到晾在窗台上随风晃动的黑色T恤。
日子像黎华镇环绕的河水,平静地向前流淌。
这天傍晚,天色忽然阴沉下来,乌云压境,闷雷滚动。眼看一场暴雨将至。
林溪想起早上晾在天台的衣服还没收,急忙放下笔跑上楼。
刚把最后一件衣服从晾衣绳上扯下来,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她抱着一满怀的衣服,狼狈地往楼梯口跑。
经过通往隔壁天台的低矮隔断时,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对面天台上,江辰也在收衣服。但他的画风和她完全不同。
他显然也是被突如其来的雨打了个措手不及,手里胡乱地抓着一件白色卫衣和几条牛仔裤,正皱着眉往屋里走。雨点又急又密,瞬间就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上的布料。
忽然一阵狂风卷过,他手里那件白色卫衣没抓稳,直接被风鼓荡着吹了起来,像一只笨拙的白鸽,越过矮矮的隔断,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林溪脚边。
湿漉漉的布料,沾了些天台的灰尘,安静地躺在她的拖鞋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