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星南指指拐角,问她:“这里,你想要一个曲面,对吧。”
程渝:“嗯,之前我做的总是有棱有角。”
“切割的圆弧接曲面三角顶端的倒角。”
程渝目不转睛,嘴角在这天第一次扬起:“好厉害。”
“可以多切点或者前后离远点,留的距离不够就不容易混接丝滑。”
“我试试。”程渝刚要拿回鼠标,又有新的邮件提醒,标题简单明了,字眼粗鄙。
在收到这些邮件的第一时间,程渝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杨婉。她听外婆说过,之前她们搬到北城,有一部分原因是杨婉在艺术学院的教学方式很有争议,包括她的想法性格也过于前沿,并不能完全被学院包容接纳。去北城以后,杨婉就圆润了很多,像把锐角留下没带来。
程渝一直很想知道母亲原本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今天遇到问题的是她,是会坚持,还是放弃。
或许就是放弃吧,右下角的邮件叠在一起,系统都卡顿起来。
“不用弄了,我不做了。”程渝说。
“为什么?就因为这些垃圾造黄谣?”
“很难听啊,你不是都看到了......”
“那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程星南歪过头,揉了揉她苦哈哈的腮帮子,“我觉得做得很漂亮。”
“可是过了明天,我就要去学校,系里老师找我和付爽了,我们肯定也不能继续再做这个,况且同学也都知道了,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想......”
“我陪你,”程星南蹲下来,浅浅握住她攥紧的手,“我陪你去上课,也陪你去找老师。”
程渝从没在这个角度看过程星南,她始终觉得他高高在上,永远不会站在这个高度仰视自己。而程星南伸出手,克制地将程渝垂落的额头与自己相抵。
“程渝,别崩。”
她忍了半天的泪水,因为这两个字全部作废,眼泪释放出来的那一刻,她就像干涸许久的鱼,终于在濒死之前看见了海洋,那里阳光明媚,幻妙美丽。
此刻。
程渝的脸又埋在臂弯里,程星南还是半蹲着,从她手里掰出那团纸。泫然的眼睛在黑夜中皎洁委屈,电脑屏幕上一尾灵动的小鱼俨然初见雏形,比之前的设计更成熟,更有生命力。他可以想象,一定比之前看到的那一幕更梦幻奢靡。是小鱼追逐小鱼,带来一汪不会停歇的热意。
被他藏起来的气息,在新的设计面前,真的差了点。
面前的小鱼哭得有点接近窒息,颤动的肩头翩然纤薄,让人很难再次克制触碰的私欲。程星南的指腹游走在她蹙起的眉头,把每一根被伤害的眉毛全部捋顺,然后来到她的眼睫,湿漉漉的睫毛像托举着昼夜繁星,稍稍眨动,就会掉落几颗流星。
这是程星南今天放任的第二次。
过去那些年,他有太多次机会可以顺从彼此心意靠近,甚至是毫无间隙的占有她。可他全部忍住了,自毁式地忍耐,让彼此不断重建的距离每每挨近,又高如崖壑。他知道程渝隐藏的脆弱,更不敢轻易允诺不可支配的感情。很痛苦,痛苦到可以接受江阔和她在一起。
但不是三心二意。
每年他发的消息都是。
【新年快乐,照顾好程渝。】
今年换了。
【如果你不能做到,那有人会好好对待程渝。】
这条消息,于五分钟之前发送。
程渝还不知道程星南已经和江阔到了摊牌的地步,只感觉后背被他掌心温热,不轻不重的轻拍带着安抚,他声音贴在她的耳畔,“还记得我回竹苑的那天吗?”
程渝在他怀里点点头,“我妈知道程余青和她结婚是另有所图,所以用尽千方百计想挽回,嘴上说着不计较小婉阿姨实际上嫉妒得要命,总以为生了我就能让他对家庭回心转意。”
“应该没什么用。”程渝和程星南出生的境遇差不多,只是想让伴侣臣服现实的一个是妻子一个是丈夫。
“好在我妈自尊心很强,发现无力回天以后就开始在外面找人打发时间,一开始还会顾及影响在外面胡闹,后来干脆带回家。”程渝听见他深吸一口气,“有一天我放学回去,我的卧室门半掩,就看到她把人领回来了。”
画面刺穿程星南的心脏,他闻到空气中有种让人窒息的腥气,跑到院子里,在桂花树下呕吐不止。
“后来我就总觉得哪里都不干净,也觉得吃什么都很倒胃口。”
程渝想到他衣服上万年不变的松木消毒水味道,也想到他刚来八百样不吃的挑食状态,还有她数次能称作刻意的暗示都落空。
“所以你很排斥亲密举动?”程渝终于把疑惑很久的问题问出来。
“之前是,”他说,“可是你故意没关门那次,我没有抵触。”
记忆回到那年暑假,一闪而过后静止的黑色身影。
程渝将头埋深了些,果然,他当时就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