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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范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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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衿与凌霜便这样在掌教府住了下来。出乎两人意料,这座掌教府竟与普通教民的居所并无二致——没有奇珍异宝点缀,也无灵植仙卉映衬,只是一方朴素雅致的院落。院中开辟着半畦菜地,旁侧凿有一方小小的鱼池,地里的蔬菜皆是苍溪亲手栽种。

苍溪向来偏爱这份躬耕劳作的闲趣,每日打理菜畦时总带着几分怡然自得。待蔬菜成熟,除了自食,余下的便尽数分给府外的教民,倒也衬得这掌教府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这些都是范昱培育的品种,”苍溪指尖拂过翠绿的菜苗,眼底带着真切的暖意,“他特意送了我种子,你瞧,长势多好。改日我带你们见见他,那孩子最是痴迷种植,心里藏着个大大的念想——要培育出一种极易存活的作物,能填饱普通人的肚子,让这世上再没人受饥馑之苦。” 话语间的欣赏与信任,毫不掩饰。

谢衿望着地里郁郁葱葱的蔬菜,由衷赞叹:“这真是个伟大的梦想。” 以天下苍生的温饱为念,这份胸怀,实在难能可贵。

“可世人大多瞧不上这样的念想,”苍溪的指尖顿在菜叶上,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怅然,“他们痴迷于飞升成仙、追求长生大道,总觉得‘让凡人吃饱饭’这样的事太过琐碎,不够体面,没什么格调。”

他望着菜地出神,语气里裹着化不开的怀念:“从前倒有个人,打心底里支持他,也懂我……可她走得太早了,早在我和范昱还没来得及实现什么的时候,就永远离开了。”

有些人的一句话、一份认同,就像一颗种子落进心底,即便人已远去,也能生根发芽,让人穷尽余生,都执着地守着那份未竟的念想。

谢衿静立在旁,听着苍溪语气里藏不住的思念——这是她第一次从苍溪口中听到这位离去之人的痕迹,那些未曾明说的牵挂,早已渗透在字里行间。

“我很喜欢你口中的这两个人。”谢衿的声音温和而笃定,目光落在苍溪眼底未散的暖意上——一个执着于让凡人免于饥馑,一个用认同照亮过两段人生,即便境遇殊途,那份纯粹的善意却如此相似。

苍溪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真切的笑意,眼底的怅然淡去了几分:“他们定然也会喜欢你。你们都是心里装着旁人的人,也算是志同道合了。”

“中正教的修行之法,倒有些意思。”凌霜指尖轻叩腰间佩剑,转换了话题,目光带着几分探究,“既有正道的清肃根基,又掺着魔道的诡谲灵动,二者相融却不显驳杂,着实巧妙。” 世间修行者向来非正即魔,壁垒分明,这般兼容并蓄的路子,确实少见。

苍溪闻言,望向院外天际的流云,语气带着几分回忆的轻缓:“世人总说正道与魔道水火不容,生来相悖。”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从前我也这般深信不疑——自小在宗门长大,身边人谈及魔道,无不是避之唯恐不及,仿佛那是世间最污秽的存在。”

“直到后来,有个人告诉我,” 他的声音放柔,似在回味那句刻进心底的话,“正道也好,魔道也罢,不过是修行的路径不同,无关善恶。真正能定夺对错的,从来都是人心。” 那时他尚且懵懂,如今历经世事,才渐渐品出其中深意。

苍溪的目光落回脚下的菜畦,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土块,声音沉了几分:“我自小见惯了正魔厮杀,像中正教这样的小宗门,从来都是夹缝里的牺牲品。”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层薄雾,似是望见了那些远去的身影:“身边的人,今天还一起打理菜地、分享干粮,明天可能就倒在了刀剑之下。见多了生离死别,久而久之,对死亡竟也麻木了——连自己能不能活到明日都未可知,哪里还有力气去惋惜旁人的性命。”

人长时间浸在绝望里,心是会变硬的。就像被寒风冻透的土地,连生命本身都变得毫无意义,支撑着往前走的,不过是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本能而已。那些关于善恶、关于念想的感知,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恐惧与麻木中,被磨得钝了。

苍溪望着菜畦里迎风微动的叶片,声音不高,却带着历经世事的笃定:“说到底,哪有什么正道魔道相悖的说法。”

他抬眼望向谢衿与凌霜,眼底是褪去迷茫后的清明:“从来只有本心罢了。心向善,即便走的是魔道路径,也能守得住底线;心向恶,纵然披着正道的外衣,也会沦为祸乱之源。”

那些年见过的厮杀、逝去的生命,此刻都化作了印证这句话的注脚——正魔之分从来不是天堑,真正的壁垒,从来都在人的心里。

“可典集上白纸黑字写着,二者修行之法天生背离,正道与魔道绝无共存之理。”凌霜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千百年来,两派争斗从未停歇,早已势如水火,这是世人公认的事实。”

苍溪缓缓摇头,指尖划过菜架上缠绕的藤蔓,声音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沉重:“修行之法看似相悖,实则同源——魔道本就是从正道中衍生而来,何来‘背离’一说?”

他抬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眼底掠过一丝幽深:“只是没人知道,魔道后来为何会自成一派,走到如今这般境地。这里面,藏着一段被岁月掩埋的隐秘过往,一段连正统典集都不敢记载的真相。”

“魔道起源本就不是什么秘辛,正魔两道的掌权者心里都跟明镜似的——从来就没有什么天生不容的道理。”苍溪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对世事的通透,“不过是利益驱使,双方才默契地将彼此推到对立面。掌权者刻意隐瞒真相,再加上相关记载寥寥无几,久而久之,事实被岁月埋了,可那份被煽动起来的仇恨,却一代代传了下来。”

凌霜望着院外随风摇曳的菜苗,指尖不自觉收紧,语气里裹着几分沉郁:“我生在郦渠,那地方恰在正魔交界,浓郁的灵气引得两边修士争得头破血流。”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郦渠里的人和精怪,只能在夹缝中苟活,对正道没有归属感,对魔道也没有。虽有过短暂的和平稳定,可大部分时候,只剩无尽的混乱。”

“更可笑的是,”他自嘲般勾了勾唇角,“不管是正道还是魔道,都绝不会允许郦渠的人拥有修行之力。这世间的规则与气运,仿佛早就将郦渠彻底隔绝在外,我们就像被遗弃的尘埃,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平静的时光,该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苍溪望着菜地尽头的篱笆,语气漫不经心,却藏着对过往的清晰记挂。

那时正魔两道虽已割据一方,却都按捺着没敢撕破脸,只在暗中互相试探较量。中正教还是个在正道里排不上号的小宗门,夹在势力夹缝中如履薄冰;而那些被觊觎的边界之地,包括郦渠在内,双方都虎视眈眈,可谁也摸不清对方的底线,连试探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

也正是这份微妙的平衡,让郦渠得以喘口气,拥有了一段难得的平静日子。而中正教,也借着这局势缓和的契机,悄悄抓住了改变宗门命运的机会。

“没错,十多年前的郦渠,的确平静又美好。”凌霜的声音柔了几分,眼底却泛起淡淡的怅惘——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他亲眼看着炊烟袅袅的街巷、与人类和睦共处的精怪,一点点被正魔争斗的阴云笼罩,最终卷入漩涡中心。而郦渠的众生,从头到尾都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任由命运摆布。

他指尖下意识攥紧衣料,语气里藏着后怕与庆幸:“若不是谢衿恰在那时出现,魔道侵入郦渠的那个晚上,所有一切都会沦为斗争的祭品,我恐怕也活不到今日。”

谢衿闻言,目光愈发坚定,眼底燃着灼热的光芒,一字一句道:“但我相信,未来不会再这样。每一个人、每一个生灵,都该有自由发展的权利,没有人该成为两派争斗的牺牲品。

谢衿的过往,是与师傅隐居在世人眼中的世外之地。那里清雅绝尘,她读遍典籍,知晓世间万物的道理,却从未真正触碰过人间的烟火与纷争。直到她踏出隐居之地,主动入世,一点点拨开这世间的层层面纱——见惯了正魔厮杀的残酷,亲历了郦渠众生的无奈,感受了苍溪与范昱的执着,她才真正将自己置身于这片天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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