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光阴,在漆黑的封印里漫得像一滩静水。霍无幽的碎碎念从吐槽吃食,到细数过往,从未停歇。谢矜从最初的闭目不理,到后来偶尔搭一两句嘴,竟也渐渐习惯了这聒噪。比起孤身一人与黑暗对峙,这样的日子,竟不算太孤独。
偶尔,在霍无幽难得安静的间隙,谢矜总会想起封印外的风。想起凌霜指尖的温度,想起郦渠的桂花雨,想起那些被岁月封存在记忆里的鲜活光景。她会忽然愣神,直到霍无幽的声音再次飘来:“发什么呆?是不是在想出去以后的日子?”
谢矜总是不答。
是啊,出去以后。百年浮沉,山河易主,外面的世界,早就换了模样吧?
黑暗里的寂静,总被霍无幽咬碎糕点的“咔嚓”声填满。那是谢矜不知从哪摸出的干粮,存了几十年,竟还带着点淡淡的桂花甜。他嚼得香甜,含糊不清地开口:“等出去了,谢矜,你可得来我魔道坐坐。”
谢矜正擦拭剑鞘的手顿了顿,没应声。
霍无幽却不依不饶,明明看不见人影,却偏做出凑近的架势,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这百年光阴,谁跟谁啊。”他顿了顿,声音里漾开点笑意,“我早把你视作知己了。”
谢矜指尖划过冰冷的剑鞘纹路,沉默片刻,终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霍无幽立刻来了劲,又开始喋喋不休:“到时候我带你去喝忘忧酒,逛百鬼市,保管比你们正道那些清汤寡水的茶宴有意思多了……”
谢矜没打断他,耳尖却悄悄漫上一点暖意。这漆黑的封印里,百年聒噪磨去了仇敌的棱角,竟真的磨出了几分不算虚假的知己情分。
而彼时,霍无幽身上的秘法之力,也已被她净化得七七八八。
百年之期将至,封印开始震颤。谢矜与霍无幽同时察觉到,他们快要出去了。
破印而出的那天,天光刺破黑暗的刹那,谢矜跌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是凌霜。
他一身白衣,风骨清绝,比百年前更添了几分艳色,清冷的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他抱着虚弱的她,源源不断的真气渡入她体内,那力量沉稳而强大,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护着的少年了。
谢矜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身在一处种满梅花的院落。
这里是梅园。
她昏睡了近半月,醒来后又住了七日。除了破印那日的惊鸿一瞥,她再也没见过凌霜。
这七日里,她听了许多坊间传闻。
传闻凌霜已是正道魁首,手握乾坤,威震四方;传闻他与君乐公主互生情愫,百年间携手并肩,寻遍天下神器,只为破开封印,迎她归来。
谢矜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梅瓣,轻轻笑了笑。
传闻向来半真半假。比如,根本不需要什么神器,百年之期一到,封印自解。可那些关于凌霜和君乐公主的流言,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该高兴的。百年光阴,他终究是没一个人扛着,终究是有了可以并肩的人。
可为什么,心会这么酸呢?
第七日傍晚,残阳染红了窗棂。凌霜终于整理好衣袍,抚平了眉宇间的倦意,他要以最好的模样,去见他等了百年的人。
他一步步走向梅园深处的卧房,指尖甚至紧张得微微发颤。
推开门时,屋内空空如也。
案上,只留了一枝新开的白梅,静静盛放。
那个他等了百年的人,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