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蚌晒干的。”戚丹芙边煮边答,瞧着毫不私藏,“用热油逼出香味,煮汤最提鲜。”
“比鱼羹便宜多了,又香又顶饿!”
“娘子明日还来么?”
众人捧着面碗一个个吃得喷香,排队的咽着口水七嘴八舌。
正热闹着,一个穿绸袍的中年人踱步过来,正巧是方才从船上走下的管事之一。
他深吸了口气,皱眉看了看锅里:“可以做碗精细些的?不要杂面,用纯面,你这蚌肉闻着不腥,嚼着起沙吗?”
“有纯面的,要二十五文。”戚丹芙抬眼,目光定定地望着他,“腥了或有沙,我不收你钱。”
中年管事瞧她目光清澈真挚,微微点头,一抬袍尾,也寻了个木桩子坐了下来,竟没什么大架子。
同弟妹对视一眼,小弟添水,小妹抓螺肉,她麻利地洗锅后舀了一大勺猪油荡开,小妹把小半碗肥美的大蚌肉倒入宽油中,她爆香蚌肉后,炒酱加水,下纯面,等面熟后捞起让小弟过冷水,面嚼着更劲道。
小妹利落地把沥干的半筲箕青菜,倒入沸水中,烫熟后保持青菜生脆的口感,盖在面上,她撒上野葱,沸油一泼,一碗香喷喷的海鲜面就齐活了。
中年管事眯起眼猛吸一口,接过碗三两下拌匀就坐在木桩上吃,嗦了一大口发出声长叹,又迫不及待嚼了口蚌肉,眯着的双眼瞬时瞪圆了:“鲜而不腥,香而不腻,里头加了辣蓼?”
“您老舌头是这个!”她笑眯眯地朝他比了个大拇指,方才他还在船上,她就留意到这个管事,他的目光总落在吃食铺子上,隔得老远都时不时嗅嗅气味,因而掐着他的行动路线,挑了此处,他若能帮忙宣传……
思绪百转千回,她面上恭维得恰到好处:“只有您这种大行家才不拘小节,多得是装相的俗人。”
中年管事颇为赞同地点头:“你这手艺,在这儿摆摊可惜了,若能在上头的楼里开个铺子,那些等货的东家们定会光顾,他们就是要面不肯寻这楼底粗人的吃食,三层以上的楼子又贵得咬人,他们也没不够格上去。”
“这里头还有门道呢?”她压低声音打听,管事意味深长地斜了她一眼。心下一动,她面上只笑笑:“谢大人指点。”
管事点点头,安静享受美食,吃完竟又留下四十文钱,预定了明日的细面,瞧着是要推荐给旁人。
她心头一喜,面上只温声应下,待他们带来的蚌肉和杂面全卖光后,数数钱袋竟有两百文,除去本钱,净赚百文。
收摊时,旁边帮她添水的担水脚子低声提醒:“娘子新来的?在这码头摆摊,得拜码头。明日你最好先去青衣帮的茶棚递个话,每月交三十文水钱,保你平安。不然,税吏、帮众,随便哪个都能找你麻烦。”
她认真记下,道谢后收拾好摊位,细细打量起吊脚楼上的食肆酒楼。
日头已西斜,江面泛着金粼粼的光,像细闪的金粉在浪花中跳动。
吊脚楼底层的摊子,挂起了一盏盏昏黄的灯笼,接着是二层、三层……五层,从江心洲开始,一路往两岸点灯。
转眼间,整片江岸吊脚楼,化作一条金鳞巨龙,倒影落在黑绸子般的水面上,又被行船搅碎,满江流光溢彩。
楼上灯光的颜色还不一,有寻常的油纸灯笼,泛着发黄的白光;有红绸扎的大红灯笼,暖黄色的调调,亮堂堂的;还有异形的琉璃灯,闪着五彩光,一瞧就是胡商的铺子。
另有几处尤为明亮,竟是成排白蜡在廊檐下燃着,一夜就能用掉一箩筐,是何等奢侈。
“阿姐,好热闹啊!”小妹指着最近的一栋高楼,楼底层堆着茶箱,二层已热闹起来。
窗扇全开,里头人影晃动,猜拳行酒令、琵琶声、女子娇笑声,混着酒香菜香飘下来,不断有穿着锦绣衣袍的人进去,身后多跟着一溜小厮,她凝眸看门上挂的牌匾——春华大酒楼。
“饿了没,我们去大酒楼瞧瞧!”她拉着弟妹寻上楼的梯子。
与底层杂乱拥挤不同,楼上显得整齐许多,上楼的方式也各异,有的在临街一面设了木楼梯,直通二楼正门;有的却要从侧面窄巷进去,爬上吱呀作响的陡梯;更讲究的,竟在楼侧搭了“之”字形廊桥,外接火巷,像天桥一般与相邻的楼相连。
春华大酒楼的楼前有道宽楼梯,直通二层,梯口坐着个青衣汉子,正在烤火盆,见他们上来,抬眼打量了一番倒没拦,只挥挥手:“上头满是贵客,别乱闯。”
“我们定小心些,买些吃食就走。”她认真承诺倒。
方迈入二楼,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四边是走廊,从走廊往外看,能瞧见空中架着的数道木质火巷,连通着左右邻楼,甚至是更远的吊脚楼。
那些火巷有顶有栏,两侧也挂满灯笼,此刻正有人在上头走动。
她仔细打量了一番,有伙计从天桥那边端来一盆活鱼,鱼尾还在甩动,直送进后厨;有胡商带着翻译,从天桥慢慢逛过来,边走边看各楼招牌;更有一队衣着统一的小厮,每人托着个红漆食盒,鱼贯从天桥走过,看样子是某大商贾在别楼设宴,从这楼订了菜送去。
“那些送菜的,是去哪家?”她同门口站着的伙计打听。
“往香茗阁送的,今儿香茗阁有斗茶会,雅州府和成都府两帮茶商都在,定了咱们春华大酒楼的席面。”伙计朝东面努努嘴,“瞧,那座挂满青旗的楼就是。”
她望过去,果见不远处一栋楼,四层廊檐下一排青绸旗,在灯下飘飘荡荡,旗上绣着茶字。楼里人影憧憧,却比春华大酒楼安静许多,想来是在品茶谈事。
视线转回楼中,这层楼面极大,是三栋相邻吊脚楼的二层打通的,中间用木柱支撑,围出个天井般的空间。
天井里面摆着二十余张方桌,此时坐了七八成客,热闹嘈杂,猜拳声震耳欲聋,多是些帮派头子、船主或小商贾。
跑堂的伙计端着青瓷盘穿梭,她瞥了几眼,多是清蒸鱼、大碗炖肉、蒸饼烙饼等,煎炒一类尤少,酒水常见,茶更是每桌都单点,要的品种还不一。
唐朝的烹饪手艺较为单一,多为蒸、炖、煮,煎炒并未普及,这点倒是让她有信心开出不一样的酒楼。
靠江的一面全是雅座,用屏风隔着能看江景,隐约可见坐的是穿绸袍的商贾,上的菜也用提盒盖得严实,唯恐漏了热气,还专有穿青裙的侍女斟酒。
靠里的一面有个小台子,台上坐着位盲眼老翁,正拉着胡琴,旁边立着个唱小调的娘子。
台子再往里有道楼梯,应是通往三楼,楼梯口守着两个精壮汉子,抱臂而立,对想上去的人挨个盘问。
“客官几位?”正瞧得若有所思,一个伙计过来谄媚地笑问。
“我们想订几个菜带走。”她见有不少提着食盒往外走的食客,开口道,“不过我等未带食盒,你们店有家伙什方便外带吗?”
伙计领他们到了处靠墙的柜台:“这儿都是能外带的吃食,有专门的食盒,娘子尽管挑。”
“小二!”刚上楼的茶商顾自往临江的雅座去,他身后的管事呼唤着伙计。
伙计朝他们抱歉一笑,忙迎上前去,戚丹芙拉着弟妹走到柜台前,能外带的吃食装在竹屉里,种类繁多,一旁还备了轻巧精致的竹编食盒。
要价却让人咋舌,最便宜的桂花蒸糕都要二十文一块,她买了道蒜泥白肉,拢共六片肉就花去四十八文,索性又买了块芝麻团,凑了个整,花去七十文。
装盘的伙计倒是精细,取了只小巧的一层食盒,桑皮纸做底,把六片拌匀蒜泥的白肉如花般叠放,再淋上些酱汁,他们正目不转睛地瞧着,忽而听楼梯那边传来阵喧哗。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瓷商,非要上三楼:“我乃青窑的秦家管事,何故不能上!”
守门汉子面无表情道:“秦管事,我看在你多喝了两杯马尿,脑子不清醒的份上,不叫人将你扔出去,不过你此前何时能上去?”
说罢,狠狠瞪了眼秦管事身后的仆人,仆从忙将他拉了出去。
“娘子,您的菜。”伙计将食盒递给她,她随口带了一句:“这位小哥,三楼是?”
伙计瞥她一眼,低声道:“娘子是头回来?咱码头的吊脚楼三层,钱够多才能上,那往上的四五层,光有钱还不成,得是常客,有头有脸的茶商或官家的人,上头一桌酒席,少说也得六贯钱。”
“六贯!”饶是出身京兆尹府的弟妹都有些咂舌,都比得上西京的大酒楼了。
正说着,三楼忽然传来阵悦耳的琵琶声,铮铮淙淙,如珠落玉盘。楼下喧闹竟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抬头听。
随即,一个女子清亮的歌声飘了下来,小弟喃喃道:“唱的是李太白的诗。”
字正腔圆,韵味十足,与楼下盲翁的俚曲截然不同,小妹边听边打着节拍:“不错,能媲美京中教坊了。”
“阿姐,我们日后定能在上头开铺子!”小妹忽而扭头,朝她目光炯炯道。
“自然!”戚丹芙淡然一笑,望向窗外,江心洲津税司中央灯塔上的灯笼格外亮堂,排列得整整齐齐,俯瞰着这片璀璨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