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内,气氛肃穆,鎏金铜兽吞吐着淡淡龙涎香,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皇后姜浔端坐于凤座之上,身着正红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盈然,她面容端庄秀丽,眉宇间依稀可见昔年将门虎女的英气,只是如今被厚重的宫装和繁复的礼节压抑着,沉淀成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与威仪,只是眼底深处,隐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黯淡。
“贵妃许氏,觐见皇后娘娘——”司礼太监拉长了调子通传。
殿门缓缓开启。
许惜月许贵妃,迈着精心设计过的、既不失优雅又带着明显张扬意味的步子,款款而入,她今日打扮得极尽妍丽,一袭绯红蹙金海棠宫装,云鬓高绾,插着赤金点翠步摇并数支宝石簪钗,耳畔东珠摇曳,颈间璎珞生辉,通身珠光宝气,几乎要盖过殿内所有的陈设,她眉眼生得极美,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秾丽逼人的美,此刻更是刻意将这份美张扬到了极致,下巴微扬,眼波流转间,三分娇媚,七分毫不掩饰的挑衅。
她走到殿中,并未立刻行大礼,反而先抬起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目,毫不避讳地、带着评估意味地,将端坐上方的姜浔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那目光像在欣赏一件物品,又像在掂量对手的分量。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凤仪宫的宫女太监皆屏息垂首,心中暗暗咋舌这位新贵妃的胆大妄为。
许惜月这才仿佛刚想起规矩似的,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却略显敷衍的礼,声音娇脆,带着刻意拖长的尾音:“臣妾许氏,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姜浔端坐不动,目光平静地落在许惜月身上,既未因她迟来的行礼而动怒,也未因她过分的打扮而露出异,她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清晰,带着中宫皇后应有的威仪:“许贵妃免礼,赐座。”
“谢娘娘。”许惜月也不客气,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坐姿却并不端庄,反而微微斜倚,显出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她接过宫女奉上的茶,只浅浅沾了沾唇便放下,用绢帕轻轻按了按嘴角,仿佛那茶不合口味。
“皇后娘娘这凤仪宫,布置得倒是雅致。”许惜月环视四周,语气像是随口夸赞,却又隐隐带着挑剔,“不过,比起太后娘娘的慈宁宫,似乎……简朴了些,也是,娘娘出身将门,想必更喜简洁利落,不似臣妾,自小被家里娇养惯了,就爱些鲜亮热闹的物事。”
姜浔神色不变,端起自己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依旧平稳:“宫廷用度,皆有定例规制,凤仪宫乃中宫正殿,雅正端方即可,过奢过俭,皆非所宜,许贵妃初入宫闱,日后慢慢便知了。”
许惜月柳眉微挑,似乎对姜浔这不咸不淡的反应有些意外,也有些不甘,她眼波一转,忽地用手扶了扶发髻上那支最耀眼的赤金点翠步摇,嫣然一笑,语气更加娇媚,却也更加刺人:“娘娘说的是。不过,昨儿晚上皇上歇在承乾宫时,倒是夸赞臣妾宫里的陈设新鲜有趣,还赏了臣妾好些内造的新式首饰呢。”她特意强调了“昨儿晚上”和“皇上歇在承乾宫”,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姜浔,“皇上还说,让臣妾不必太过拘束,喜欢什么,尽管去内务府挑。想来,皇上也是觉得,这宫里啊,有时也该添些鲜亮颜色,才更有生气,娘娘您说是不是?”
这是赤裸裸的炫耀恩宠,更是直戳姜浔痛处——谁人不知,新帝登基后,因太后与许家势大,对这位许贵妃“圣眷正浓”,而中宫皇后,反而颇受冷落。
殿内气氛陡然降至冰点。一些年长的宫人已经暗暗为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贵妃捏了把汗。
姜浔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节微微泛白,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出现许惜月意料之中的愤怒、难堪或嫉妒,她缓缓放下茶盏,抬起眼,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落在了许惜月的脸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深沉如古井,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历经风雨后才有的穿透力和平静,仿佛许惜月所有的挑衅、炫耀、娇饰,在这目光下,都成了孩童般幼稚可笑的把戏,“皇上体恤新人,乃是常情。”姜浔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缓了一些,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只是后宫妃嫔,首要之务乃是谨守妇德,和睦姐妹,为皇上分忧,绵延后嗣,至于恩宠赏赐,皆是天恩,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岂可时时挂于嘴边,作为攀比炫耀之资?”
她顿了顿,看着许惜月眼中闪过的错愕和一丝被反将一军的恼怒,继续缓缓道:“许贵妃年轻,又得太后与皇上眷顾,更当时时自省,恪守宫规,方不负圣恩与太后期许,本宫身为中宫,有规劝教导之责,今日之言,望贵妃谨记。”
许惜月脸上换成玩味的笑容,看来这位皇后娘娘也并非传闻中那般性子急躁、全无城府嘛,谁给的设定是将军的女儿一定大大咧咧,许惜月只能佯装悻悻地站起身,重新行了个礼,语气收敛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不甘:“皇后娘娘教诲的是,臣妾……记住了,臣妾宫中还有事,先行告退。”
“去吧。”姜浔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淡然。
殿内重新恢复宁静。
姜浔独自坐在凤座上,目光落在许惜月刚才坐过的绣墩上,又缓缓移向窗外明媚却刺眼的春光,许久,她才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有疲惫,有无奈,更有一丝深藏眼底、几乎看不见的痛楚与黯然。
许惜月的挑衅,她接下了,也看似稳稳地挡了回去,可那份“恩宠”背后的冰冷现实,那份夫君为权术而做出的“不得已”选择,那份日渐沉重的孤独与失望……又岂是几句宫规道理,能够真正化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