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倒计时的第一日,陆清寒去了西城织造局外坊。
她穿常服,素色棉布裙,头发简单绾起,用一支木簪固定。
外坊是官营织造的散户区,几十架织机挤在低矮的屋檐下,梭子撞击声织成一张声网。
空气里飘着棉絮和浆水的味道,吸进肺里像吞了团潮湿的麻线。
她找到管事,递上盖了私印的条子。
条子上写着:雇周王氏为样布检视妇,日结工钱,不录名册。
管事是陆家旧识,扫了眼条子就点头:“陆姑娘放心,小老儿晓得轻重。”
“她若问起,就说户部例行抽查,随机寻的工。”陆清寒补充,“莫提我姓名。”
“是是是。”
走出外坊时,陆清寒在巷口停步。
她看见一个妇人牵着两个孩子走进坊门。
妇人三十出头,面容憔悴但脊背挺直,两个孩子衣服虽旧却干净。
那是周明远的妻儿。
妇人进门时,管事迎上去说了什么。
她先是怔住,随后深深弯腰行礼,肩膀微微颤抖。
陆清寒转身离开。
她脚步很快,像在逃离什么。
回宫路上经过西街,她在那家芝麻饼铺前驻足。
张婆正从炉里取出新的一锅饼,热气蒸腾,芝麻香气扑鼻。
“姑娘来一个?”张婆笑问。
“两个。”陆清寒听见自己说,“一张多芝麻,一张少些。”
她拎着油纸包继续走,走到宫墙东北角那片废弃角楼附近时,脚步慢了下来。
野草从砖缝里疯长,有些已高过膝盖。
陆清寒绕着角楼走了一圈。
一层入口被腐朽的木板钉死,但二楼有扇破窗,窗棂断裂处露出个勉强容人钻过的空隙。
她抬头估算高度,约两丈,需要梯子,或者……需要两个身手不错的人协作。
她记下这个细节,继续查看四周。
角楼北侧是冷宫围墙,常年无人;南侧是片杂树林,可藏人;东侧有条废弃的排水沟,沟底铺着碎石。
是个易守难攻,也易被包围的地方。
陆清寒站在角楼阴影里,从袖中取出断尺。木尺的裂口在光线下清晰如伤疤。她用手指摩挲那道裂痕,粗糙的木刺刮着指腹。
“量东西的人不能弯。”她轻声重复林见月的话。
但若是尺本身歪了呢?
若是这宫墙之内,所有的规矩、法度、准绳,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她将断尺收回袖中,转身回户部。
同一时间,林见月在工部后院的料场见一个人。
料场堆满木材和石料,空气里弥漫着杉木的清香和石粉的涩味。
她要见的人叫老郑,五十多岁,左腿微跛,脸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像被粗糙的绳子勒过。
老郑退役前是边军斥候,现在是工部料场的守夜人。
林见月找他,因为他欠她一条命。
三年前料场失火,是老郑醉酒睡在库里,林见月冲进去把他拖了出来。
“林主事。”老郑行礼,姿势仍带着士兵的板正,“您吩咐。”
“要你护一家人。”林见月直截了当,“五天,或许更久。暗中护,不能让人察觉。”
老郑没问为什么:“地点?人数?”
“西城织造局外坊,周王氏及两个孩子。”林见月递过一张粗纸,上面画了简单的地形图和那家人的特征,“可能有麻烦,可能是官面上的人。”
老郑接过纸,眯眼看了会儿,从怀里掏出火折子,把纸点燃。
“明白了。”他说,“坊里我有两个老兄弟,也是退下来的。三个人,轮班。”
林见月点头,从腰间解下个钱袋递过去。老郑没接。
“抵命债。”他说,“不用钱。”
“不是给你的。”林见月硬塞进他手里,“万一需要打点,或者紧急时雇车马。收着,这是命令。”
老郑这才收起钱袋,动作利落地揣进怀里:“还有吗?”
林见月沉默片刻:“护人第一。但如果……如果我和另一位大人出事,你把这家人送出城,越远越好。”
老郑抬眼,疤痕在阳光下像条僵死的蜈蚣:“您会出事?”
“不知道。”林见月诚实地说,“但有人不想我们查一些事,手段不干净。”
老郑咧了咧嘴,那算是个笑容:“军里待过的人,最知道什么叫不干净。您放心,人在,家在。”
他行了个军礼,转身离开,跛足的步伐踏在碎石地上,发出规律的响声。
林见月走向自己的值房,路上经过营缮司的公厅。
周明远正伏案画图,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动,墨水在笔端凝成欲滴的黑色泪珠。
林见月敲了敲门框。
周明远惊得差点跳起来,笔掉在纸上,溅开一团墨渍。
“林、林主事……”
“图明天交。”林见月说,语气如常,“今日申时下值后,去西城看看你娘。她咳疾又犯了。”
周明远瞪大眼睛:“您怎么……”
“工部每位主事的家眷状况,我都记着。”林见月走进值房,反手带上门,“这是上官的责任。”
她走到周明远案前,拿起那张被墨污了的图纸。
图上是某个衙署的排水改造设计,线条精细,但有几处明显的心不在焉。
“周主事。”她放下图纸,声音压低,“你入工部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
“十二年。”林见月重复,“从九品绘工做到六品主事,靠的是什么?”
周明远嘴唇哆嗦:“靠……靠勤勉,靠手艺……”
“也靠清白。”林见月盯着他,“工部这地方,一笔画错,房倒屋塌;一手弄脏,人命关天。这道理你比我懂。”
周明远的额头又开始冒汗。
“东织造局库房那件事。”林见月向前一步,两人之间只隔一张书案,“你现在说,是主动坦白。等我查出来,就是罪加一等。”
“下官……下官不知道……”
“你知道。”林见月打断他,“你知道那把尺为什么断,知道墙为什么裂,知道王太监要什么。”
她俯身,双手撑在案沿:“你还知道,一旦库房真的塌了,第一个掉脑袋的不是王太监,是你这个监工主事。”
周明远的肩膀垮了下去。
他捂住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我娘……我妻儿……”他哽咽着说。
“你娘我已经请了大夫。”林见月直起身,“你妻子今天在西城外坊上工,两个孩子有人照看。只要你做该做的事,他们平安。”
周明远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您……您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林见月点头,“所以现在,你选择。是继续当哑巴,等死;还是开口,给自己和家人挣条活路。”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周明远终于开口,但第一句话就让林见月心头一沉。
“不是王太监一个人。”他声音嘶哑,“还有……还有户部的人。”
林见月瞳孔收缩:“谁?”
“我不知道名字。”周明远摇头,“每次都是中间人传话。但那人说……说‘账上已经抹平了,你们工部照做就是’。”
户部。
林见月脑中闪过陆清寒的脸,清冷,严谨,耳垂上一点朱砂痣。
不,不会是她。
但如果不是她,那是谁?度支司还有谁能“抹平”账目?
“继续说。”她声音绷紧。
周明远开始讲述。
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但拼凑出的画面逐渐清晰:三年前东织造局库房修缮,原本预算充足,但开工不久就有人传话,要求“节省材料”。
具体做法是:地基少夯三尺,砖墙用旧砖填补,梁木以次充好。节省下的银两,七成上交,三成由工部经办人分。
“上交给了谁?”林见月追问。
“中间人拿走,说是……孝敬上头。”周明远颤抖,“我们只分到一点零头。我那份,我娘看病用了……我真的没办法……”
林见月闭了闭眼。
她想起自己画过的那些图纸,每一张都标注着精确的数字。
多厚的墙,多深的基,多大的梁。
她以为那些数字是安全的保证,却不知它们早被暗中篡改,变成了一张张催命符。
“中间人长什么样?”她问。
“中等身材,四十来岁,右嘴角有颗黑痣。”周明远回忆,“说话带点南方口音,穿的是……是户部书吏的制服。”
户部书吏。
林见月记下这个特征。
她看着周明远,这个被压垮的中年男人,此刻像一摊烂泥瘫在椅子上。
“今晚亥时。”她说,“带你去见一个人。你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周明远惊恐:“见谁?去哪?”
“角楼。见一个能保住你命的人。”林见月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栓时停顿,“来不来随你。但你若不来,我今晚就去司礼监,举报你贪墨工料。”
她拉开门,最后回头看了周明远一眼。
“想清楚。是赌我查不出全部,还是赌我们能赢。”
门关上了。
周明远独自坐在渐暗的值房里,桌上的墨渍已经干透,像一块无法擦去的污迹。
亥时初刻,宫灯已灭大半。
陆清寒提前两刻钟抵达角楼。
她穿深色衣袍,发髻用布巾包住,袖中藏着断尺和那支雨裁笔。
笔帽已取下,铜制的笔尖在黑暗中泛着冷光,必要时可作短刺。
她先绕角楼巡查一圈。
杂树林里有夜鸟惊飞,但无人迹。
排水沟底的石块干燥,没有新鲜脚印。
回到角楼下,她仰头看那扇破窗。
两丈高,她够不着。
正思索时,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清寒瞬间转身,背贴角楼墙壁,袖中笔尖对准来者方向。
“是我。”林见月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她同样深色装束,腰间束紧,袖口扎着绑带。
她走到陆清寒面前,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一眼,无需言语,默契地开始行动。
林见月蹲下,双手交叠:“踩上来。”
陆清寒迟疑一瞬,还是抬脚踩上她的手掌。
林见月发力托举,陆清寒借力跃起,手指够到窗沿,朽木发出呻吟,所幸没断裂。
她翻身钻入窗口。
随后林见月后退几步,助跑,蹬墙,手抓住窗沿,也利落地翻了进来。
角楼二层比想象中宽敞,但堆满杂物:断裂的桌椅、朽烂的帷幔、散落的瓦当。
月光从破窗和屋顶漏洞漏进来,在地面投出光斑。
陆清寒站稳后,立刻退到阴影最深处。
林见月则走到另一侧,背靠墙壁,两人形成夹角之势,既能监视入口,又能互相照应。
“周明远会来吗?”陆清寒低声问。
“会。”林见月的声音同样压低,“我给了他选择:来,有活路;不来,我立刻举报他。”
陆清寒:“逼得太紧,他可能反咬。”
林见月:“他不敢。他知道的太多,对方也不会留他活口。”
陆清寒:“所以他只能靠我们?”
林见月:“就像我们只能靠彼此的证词。”
月光移动,照亮林见月半边脸。
陆清寒移开视线:“户部那个中间人,有线索吗?”
“右嘴角黑痣,南方口音,四十岁上下。”林见月报出特征,“应该是度支司的老人。你认识吗?”
陆清寒脑中迅速筛选。
度支司三十七名书吏,符合年龄的十二人,南方籍贯的六人。
但嘴角有痣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江福。”她脱口而出,“广西人,四十三岁,右嘴角确实有颗痣。但他三年前就调去内库采办司了,正好是东织造局工程之后。”
林见月眼神一凛:“调走?还是躲开?”
“都有可能。”陆清寒说,“但他现在在司礼监,我们接触不到。”
“如果周明远今晚指认他,我们就有了理由。”林见月看向窗外,“亥时一刻了。”
楼下传来窸窣声。
两人同时噤声,身体绷紧。
陆清寒握紧雨裁笔。
林见月的手则摸向腰间,那里别着把短柄锤,工部常用的工具。
脚步声在楼下徘徊,很轻,很犹豫。
然后是一声压抑的咳嗽。
是周明远。
林见月走到窗边,向下低唤:“上来。”
没有梯子。
周明远在楼下急得团团转,声音带着哭腔:“我、我上不去……”
林见月回头看向陆清寒。
两人眼神交流一瞬,迅速决定。
陆清寒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条半朽的帷幔,撕成布条,接成绳索。
林见月将一端固定在一根还算结实的梁上,另一端垂下窗口。
“抓住,我们拉你。”她低喊。
布条垂下,晃动如垂死的蛇。
周明远抓住布条,林见月和陆清寒合力拉动。
朽布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但终究没断。
周明远笨拙地爬上来,摔进窗内时狼狈不堪,官服上沾满灰尘。
他喘着粗气,在月光下看清了陆清寒的脸,顿时僵住。
“陆、陆主事……”
“是我。”陆清寒声音平静,“林主事说你有话要说。说吧。”
周明远跪在地上,开始讲述。
内容和白天对林见月说的大致相同,但补充了更多细节:每次交接都在不同的茶馆,银两用油纸包裹,中间人江福每次都强调“上头有人,放心做”。
“上头是谁?”陆清寒追问。
“他没说。”周明远摇头,“但他提过一句……说‘宫里的大佛,不是你们这些小吏能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