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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我没有在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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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将林见月的影子投在夯土墙上,放大了她手指的每个细微动作。

她正用一把小刻刀修整那枚私章拓印的边缘。

陆清寒盯着那张拓印,烛光在“尺”形图案上跳跃。

她感到一股冷意从脚底升起,沿着脊椎向上爬。

工部右侍郎李慎。

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臣,在朝中以“严谨守正”闻名,曾主持修缮三大殿,先帝亲笔题匾“工部典范”。

他的门生遍布营缮司、虞衡司、都水司,是工部真正的实权人物。

也是那把“尺”。

“你怎么进的他值房?”陆清寒声音发紧。

“我画了一张黄河故道疏浚的草图,有几个数据拿不准,借口请教。”林见月放下刻刀,将拓印推到她面前,“他正在批公文,私章就放在案头笔洗旁。我拓印时,他起身去书架取《河防通议》。”

“太冒险了。”

“不冒险,就永远不知道尺是谁的。”林见月抬眼,烛光在她瞳孔深处跳跃,“现在知道了。所以呢?”

陆清寒从怀中取出那份问题账目的抄件,摊在拓印旁。

十二万两失踪的银两,弘治三年的地道施工,江福的调职,东织造局的劣质工程。

所有这些线,最终都连向那把尺。

“李慎掌管工部钱粮审计。”她手指点在账目上,“任何工程预算都要过他手。如果他想在户部地下挖条地道,太容易了,以‘加固地基’或‘改善排水’的名义立项,编个合理的预算,然后让亲信施工。”

“施工的人是谁?”林见月问。

“我查了弘治三年的工部工程记录。”陆清寒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当年负责户部衙门修缮的,是营缮司主事吴昌。他在工程完工后三个月,就‘因病请辞’,举家迁回原籍。”

“死了?”

“不知道。记录只写到‘病逝于返乡途中’。”陆清寒顿了顿,“但他有个徒弟,叫赵三,现在还在营缮司,是个八品绘工。”

林见月:“你想从赵三入手?”

陆清寒:“他是当年施工的亲历者,可能知道内情。”

林见月:“但他如果说了,就是背叛师门,还会得罪侍郎。”

陆清寒:“所以需要你出面。你是他上官的上官。”

林见月:“逼他说?”

陆清寒:“给他选择。说,我们保他;不说,等事发他就是下一个吴昌。”

烛火噼啪炸响,爆出一星火花,落在图纸边缘,烧出个焦黑的小孔。

林见月伸手拍灭火星,动作快得像扑杀一只毒虫。

“我不喜欢逼人。”她收回手,指腹多了个红点,“但有时候,没得选。”

陆清寒看着那个红点:“你受伤了。”

“小烫伤,没事。”林见月用拇指抹了抹,“说正事。除了赵三,还有一条线,你刚才说,监视你的人是尚衣监的?”

“缝线是尚衣监的工艺。”陆清寒取出那块碎布,“但宦官出宫穿便装,还特意让人看出身份……像是警告。”

“或者是嫁祸。”林见月接过碎布,对着烛光细看,“尚衣监归内官监管,而内官监的头儿,是王振的死对头刘公公。如果王振想让我们怀疑刘公公,从而转移视线……”

她没说完,但陆清寒懂了。

宫里的水,比她们想象的更深。

“所以现在。”林见月将碎布放下,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我们有两条路。一,继续往下查,直到把所有蛀虫挖出来。风险是,可能挖到我们动不了的人,然后被埋进去。”

“第二条路呢?”

“二,到此为止。”林见月盯着她的眼睛,“把周明远送走,把证据销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可以全身而退,但那些银两会继续消失,那些墙会继续裂开,总有一天会压死人。”

地窖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嘶嘶声。

远处传来隐约的马嘶,御马监的马厩就在隔壁。

陆清寒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腹的薄茧在烛光下泛黄。

这双手拨过无数算盘,核过无数账目,一直相信数字不会说谎。

但数字会说谎,因为记录它的人心歪了。

“我选第一条。但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我睡不着。”

林见月怔了怔:“睡不着?”

“对。”陆清寒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容,“如果我装作不知道,以后每次拨算盘,都会想起那十二万两。每次路过东织造局,都会想那面墙什么时候塌。我会一直想,一直想,想到睡不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已经很多年没睡过好觉了。从接任度支司那天起,就在算,算,算。我想,至少让我算清楚这一件事。”

林见月看了她很久。

烛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像一条金色的河流,隔开又连接。

她伸手,不是握陆清寒的手,而是用手指轻触了一下她耳垂,那点朱砂痣的位置。

“你这里。”林见月说,“每次你说谎或者紧张,就会下意识去遮。”

陆清寒身体僵住。

那只手指的温度很低,像冰,触感清晰。

“我没有……”她想反驳,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有。”林见月收回手,“刚才你说‘睡不着’时,手抬了一半,又放回去了。你没遮。”

她转身走向地窖角落,那里堆着几个破麻袋。

她扒开麻袋,从底下拖出个油布包裹,走回桌边。

“既然选了第一条路,就需要更多筹码。”她解开包裹,露出里面的东西,是三本厚厚的、用细麻线装订的册子。

册子封面没有字,只有编号:甲七、甲九、甲十一。

“这是什么?”陆清寒问。

“工部这些年‘不合规但通过’的工程记录。”林见月翻开甲七,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施工日志和批注,“我私下整理的。哪些预算虚报,哪些材料以次充好,哪些验收放水。都在这儿。”

陆清寒倒抽一口冷气:“你什么时候……”

“从进工部就开始记。”林见月语气平淡,“起初只是为了学习,后来发现不对劲,就记下来。我想,万一哪天用得上。”

她抽出甲九中的一页,推到陆清寒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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