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笑，他练过无数次——嘴角抬到刚好的高度，眼睛微微弯一点，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

看着挺亲切，却刚好能把人挡在外面，不让人再追问下去。

李昊果然没再纠缠，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扎进唱歌的人群里了。

林一凡松了口气，重新靠回沙发上，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包厢里转，最后落在了对角线的位置。

陈念就在那儿。

穿件白色短袖，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跟几个女生坐在一起小声聊天。

跟周围的吵闹不一样，她们的声音很轻，偶尔传来几声笑。

陈念笑的时候，会轻轻用手掩一下嘴，眉眼弯弯的，很温柔。

霓虹灯的光扫过她身边时，林一凡看见她书包上挂着个小小的茶包香囊。

浅棕色的布，绣着简单的花纹，跟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一股淡淡的草本香飘过来，混在包厢里的脏空气里，居然格外清新。

像夏天里的一阵凉风，吹得他心里微微发颤。

他跟陈念同班三年，说过的话加起来都才几句，大多是“借过”“谢谢”“麻烦让一下”这种客套话。

俩人就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交叉一下，也只是匆匆擦肩而过。

可林一凡记得很清楚，高三上学期的一节政治课，他出门太急，忘了带政治书。

正好他的同桌兼死党的李昊也没带书。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急得满头大汗，坐在座位上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候，前面的陈念悄悄把她的政治书放在了他的课桌上。

用只有俩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们这有两本，借一本给你们。”

那节课，他全程都有点心不在焉。

明明她在自己的前方，自己却能清晰地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感受到她身上的气息。

还看见她翻书的手指——

细细白白的，指尖划过书页的时候，像蝴蝶扇翅膀，轻得几乎没声音。

从那以后，他就忍不住留意这个安静的女生，留意她上课认真听讲的样子，留意她课间趴在桌上休息的样子。

这些留意，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麦克风很快又传到别人手里，新的嘶吼声炸开来，比之前的更响，震得沙发都有点发麻。

林一凡实在待不下去了，趁没人注意，悄悄站起身，踮着脚溜出了包厢。

包厢门一关上，喧闹的音乐就被挡在了身后。

走廊里的安静突然涌过来，反倒显得有点突兀。

这里没有乱晃的霓虹灯，只有头顶昏黄的廊灯，光线柔和，让人心里踏实。

空气也干净多了，没有烟味和酒精味，只有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

林一凡沿着走廊走了几步，靠在消防栓旁边的墙上。

墙壁冰凉坚硬，触感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楚了点。

他深深呼了口气，把心里的烦闷都吐出来，肩膀也不自觉地放松了。

就在这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特别明显，吓了他一跳。

他赶紧掏出手机，是妈妈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几点回来？”

林一凡盯着短信看了几秒，手指飞快地敲了回复：“晚些时候吧。”

发完把手机塞回口袋，心里有点愧疚。

妈妈总是这样，从不催他，就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说归期。

他不想马上回去，也不想再进那个吵闹的包厢，就顺着走廊慢慢走到尽头。

那儿有一扇大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很干净，能清楚地看见外面的城市夜景。

天早就黑透了，城市被灯火照得亮堂堂的。

街边的霓虹灯招牌闪个不停，麦当劳的黄色M、KTV的红色灯箱、商场的电子屏，凑在一起把夜空都映得有点亮。

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没停过，车灯连成一条流动的银河，弯弯曲曲地伸向城市各处。

偶尔有车鸣笛，声音远远的，模糊不清。

这座城市，他住了整整十八年。

从牙牙学语的小屁孩，到马上要成年的少年，每条街道、每家商铺、每处风景，他都熟得不能再熟。

可现在看着眼前的夜景，却觉得陌生得很。

就像一张被过度曝光的照片，原本的颜色和质感都没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亮和闹。

一股说不清楚的情绪在胸口慢慢散开。

不是悲伤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也不是喜悦那种轻飘飘的让人想笑。

就像一种嗡嗡的、虚无的声音，在耳朵边绕来绕去，在心里转来转去，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却特别磨人。

他想起下午在笔记本上划掉的那句话。

原来，世界真的没有裂开一道缝。

不是高考不够重要，也不是这场结束不够特别，而是他自己，不小心掉进了那条看不见的缝里。

缝里没有光，没有闹，只有无边无际的茫然和空落落，把他跟这个世界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