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回来了拿回来了。”我连忙点头,“工费我已经给那边的那位先生了,实在不好意思啊。”
“行,知道了。”
“走了啊!”花臂汉子摸了一把汗,扬手出去。
经过许禾时,蓝色工装的男人突然在腰间的工具包里翻找,摸出个东西抛了过来,“哎,小孩,接着!”
许禾下意识接住,张开手,掌心静静地躺着一颗水果硬糖,玻璃纸在夕阳里折射出虹光。
“谢谢哥,辛苦了。”我立刻道谢,顺便再次表达了感谢。
蓝色工装的男人没有过多拉扯,拜了拜手,离开了。
铁门合拢的余震中,糖纸在许禾的指间沙沙作响。
窗外,搬运车的尾气混着尘灰升腾。
我铺好早已准备好的床褥,蓝格子床单扬起时,陈年棉絮与余光共舞。
许禾忽然把糖按在我手心,转身扑向铺开的床单,整张脸埋进那片柔软的蓝色海洋。
“别睡着了啊,待会收拾完还要去买菜呢。”我边走边冲许禾提醒道。
许禾的头埋在床里,看不清表情,只知道床单动了一下。
房间设施齐全,外加我们东西不多,因此省去了很多时间,很幸运的赶在菜市场关门前将一切处理妥当。
菜市场的地面汪着水洼,许禾踩着我影子的边缘前行。
他的衣袖卷到肘间,露出竹节似的腕骨,装菜的篮子在他的掌心勒出淡红的沟壑。
“生菜两块!生菜两块!”菜摊老板的吆喝惊飞了蝇群。
许禾也受惊似的猛地缩肩,能隐隐感觉到他向我靠近了几分。
“青椒辣不辣?”
“白菜便宜卖喽,瞧一瞧,看一看!”
一旁的吵闹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许禾忽然拽我的衣角,目光钉在角落的泡沫箱,打折草莓挤在破口处,嫣红的果实从裂缝里鼓出来。
“来一盒。”我捻起褶皱的钱,欣慰地笑了起来。
至少现在他愿意暗中提醒我他想要什么了。
秤盘倾斜时,草莓咕噜噜滚向许禾那边,他下意识伸手护住,指尖染上汁水的胭红。
“哎呦,你瞧这孩子,真乖。”老板娘说着多塞进了几颗小番茄,果实上还沾着水渍。
“来,阿姨请你吃小番茄。”
许禾耳尖泛红,扭捏地提着菜篮子,欲言又止。
这幅样子倒是可爱,我忍不住笑着接过袋子,“谢谢姐,抱歉,他有点怕生。”
“哎呦理解理解,我家孩子也这样!”
一说到这里,老板娘立刻提起了精神,“哎呦,你是没看到,我家那孩子一见了外人就跟哑巴了一样,可愁死我了!”
“哈哈是吗?”
“那可不!”
“老板娘,这草莓怎么卖的?”另外顾客的询问截断了话头。
“啊,那我不打扰您做生意了,先走了,再见。”我向老板娘挥手告别。
“哎好好好,下次再来啊!我给你们打折!”老板娘依旧热情。
归途的斜阳刺眼。
许禾抱着草莓盒走在光里,塑料膜折射出虹彩落在他鼻梁,暮色漫过楼道。
拐过最后一层阶梯时,许禾突然停步,从袋底摸出一颗火红的草莓塞入我的掌心。
很甜。
铁锅在灶上嗞嗞作响,油珠沿着锅壁逃窜。
许禾扒着厨房门框,鼻尖在余光里微动,像只循着暖源的小猫。
卷心菜在砧板上绽开青白的脉络,我挥刀时碎屑飞溅。
余光偶然瞥见他缩了缩脖子,又踮脚向里看着。
“忙了一天,饿坏了吧。”我转头看着许禾笑道:“别急,马上就好。”
热油突然爆开,点点油星溅上手背。
我下意识甩手,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许禾就已经把湿毛巾按在了我的伤处。
凉意渗进毛孔,他指尖的颤抖,却比烫伤更灼人。
许禾一脸惊慌的看着我,“没事的,昂,没事。”我轻声安抚,许禾这才略微平静。
“去吧,去玩吧,这里对你来说不安全。”我一脸认真地哄骗道。
还在他很听话,犹豫着,许禾退出了厨房,手却依然扒着门框。
这个场景莫名的有点幽默。
番茄滑进热汤时腾起一阵烟雾,他忽然指着翻卷的煎蛋,喉结上下滚动。
锅铲碰撞出脆响,我将最大那片煎蛋拨到碗边,金黄的边缘微微焦脆。
“来,尝尝味道怎么样。”我顺势将筷子递给他。
许禾吃的很急,一口下去,就被烫的在嘴里把煎蛋又炒了一遍。
“哈哈哈哈哈小心烫啊,慢慢吃。”我一下没忍住笑出声来。
许禾低着头,整个脖颈却是染上一抹红色。
此时一旁的番茄汤也好了,盛起时还冒着热气。
我正准备端走时许禾突然伸手,“怎么了?你想端吗?可是这个很烫的。”
话音未落,他已捧起汤碗,转头向客厅走去。
他走得极慢,碗沿汤水随着他的动作晃出细小涟漪。
夕阳为餐桌镀上一层金光,他放下碗后突然伸手,将歪斜的筷子摆得与桌沿平行。
油焖茄子的酱香漫溢时,他正偷看水池里的泡泡。
洗洁精泡沫堆成雪山,他食指悄悄戳破峰顶,破碎的虹彩沾在指纹间。
我关火的刹那,整间屋子陡然暗下一度。
晚风掀动窗帘,暮色涌入厨房,唯有灶台余烬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
“好,开饭喽!”
他立刻拉开椅子,却等我坐下才落座。
米粒粘在他嘴角,恰逢窗外亮起第一盏路灯,照亮了黑暗。
夜风送来楼下炒菜的香气,许禾忽然起身添饭,饭勺深掘进电饭煲,压出圆润的弧度。
他的双手被捧来的碗沿烫得泛红,米饭也被堆成小小的富士山,山顶埋着那颗不太完整的煎蛋。
夜幕降临时,我们并排坐在阳台上。
晚风带着凉意拂过脸颊,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许禾捧着热好的牛奶,膝盖上摊着一本崭新的习题册,津津有味地吃着草莓。
看着他的样子,心中忍不住的雀跃,他终于可以站在光里,做一个被阳光眷顾的少年。
凌晨的便利店像艘夜航船,孤独地行驶在广阔无垠的大海上。
许禾趴在收银台写作业,荧光灯管在他睫毛下投出两弯青灰的港湾。
我正在专心致志地系围裙,他忽然伸手捻走我领口的线头,指尖擦过脖颈的创可贴,那是他昨天刚替我贴上的小猫图案。
“牛奶热过了,可能有点烫,慢点喝。”我推去马克杯,杯壁还留有蒸汽。
他仰头灌下时,我瞥见他草稿本边缘的涂鸦:穿着便利店员制服的小人牵着瘦弱的少年,头顶是歪歪扭扭的星星。
“你知道北斗七星吗?”我不自觉地问出问题。
他猛然低头,疑惑地看着我。
我蘸着窗台的积灰,在玻璃上划出七点连线,“天枢、天璇…”指尖移动时,灰痕在月色里泛出磷光。
他的目光黏在“天权”位置,喉结轻滚,拿起了一旁的勺子,比在我画的线条上。
“你觉得像勺子吗?”
许禾点头,一脸坚定。
“是问号。”
我屈指弹了弹玻璃,震落星图边缘的浮灰。
“斗柄永远指着北极星。”
许禾忽然趴上窗框,鼻尖几乎贴上冰凉的玻璃,看起来并不理解。
他呵出的白雾漫过我画的星群,水汽凝结又消散,描绘的弧度渐渐扭曲变形。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裹着酒气的顾客一头摔了进来。
许禾瞬间绷直脊背,窜步躲回收银台。
我挡在他身前,“你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顾客只是瞟了我一眼,“给我来几罐啤酒。”便不再搭理。
“好的,请稍等。”
在啤酒罐碰撞的脆响中,许禾又回到窗边。
他趴在窗边呵气,玻璃蒙雾又消散,反反复复画着消失的星座。
凌晨四点,货架阴影漫到脚边,许禾终于枕着英语课本睡着,呼吸平稳。
我关掉他头顶的灯光,静静地看着他酣睡入梦。
窗外路灯熄灭,将整条街沉进墨色,唯有便利店招牌独自发亮,像块浮在夜海里的荧光墓碑。
好在今晚的星星很亮,能为我们照亮回家的路。
今天的阳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