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上书包,他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然而,预想中的开门声并未响起,他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动作,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思想斗争。
几秒钟后,我听到他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哥……我走了。”
声音依旧很小,却清晰地穿过房间,落在我耳边。
随后,门锁轻转,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道尽头。
世界重归寂静。
我独自望着那扇被他小心翼翼带上的门,胃里的隐痛尚未完全消散。
可是心里某个冻结的角落,却被那碗粥和那句匆忙的告别,熨帖出了一丝真实的暖意。
他走出了这个门,但这一次,我知道他会回来的。
随着胃里的暖意,我逐渐睡去,意识沉入一片无梦的黑暗,身体的疲惫让我睡得格外沉。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噩梦惊醒,梦里父亲的打骂声与母亲的哭喊声交叠,使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脑袋也因为睡得太久而疼痛不已。
“啧”,我烦躁的砸了一下嘴,用手指捏了捏眉心。
忽然,我听到厨房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声音。
这一次不是胃部的绞痛,而是从厨房传来的、轻微却持续的响动。
我侧耳听了听,有水流声,菜刀与砧板接触时富有节奏的“笃笃”声,还有……油锅下菜时,那一声温和的“滋啦”。
我缓缓睁开眼望去,房间已被暮色笼罩,只有门缝底下透进一线厨房的灯光。
居然已经这么晚了吗。
身体像是被卸去了沉重的枷锁,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磨人的剧痛已经消散,只剩下一种大病初愈后的绵软。
我静静地躺着,没有起身,只是悄悄地听着门外的声音。
那些锅碗瓢盆的响动,生疏,偶尔还夹杂着一下像是手忙脚乱的停顿,但它们持续着,充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驱散了往日里令人窒息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靠近。
我的房门被轻轻推开,许禾站在门口,背光的身影被厨房的灯光勾勒出一圈朦胧的轮廓。
“哥…吃饭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迟疑和犹豫。
那一刻,看着门口那个瘦削的身影,听着这声最简单的呼唤,我的内心不由得多出一份安心。
忽然想起初遇时他沉默抗拒的模样,心头不禁泛起一丝温柔的涟漪。
明明最初是那样的疏离,怎么现在就这么在意呢,答案还是交给时间吧。
他走出了那扇门,但是他也确实回来了。
不仅回来,还为这个称之为“家”的地方,带来了一寸烟火气。
我缓步到饭桌前坐下,看着桌上简单的两菜一汤。
清炒白菜,蒜薹炒肉,番茄鸡蛋汤,还有冒着热气的米饭。
不算丰盛,却是这些日子里最像样的一顿饭。
我悄悄地望向厨房,果然看见一袋新拆封的大米。
想来是他用我前几天给的零花钱买的,那些钱原本是让他给自己添置文具,买零嘴吃的。
罢了,明天再带他去买吧。
这顿饭看起来很好吃,饭菜的香气在空气中萦绕。
虽然身体好转了些,胃口却还没恢复。
可是转眼看着许禾安静坐在对面,那双眼睛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我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白菜送入口中,慢慢地吃起来。
确实好吃。
温热的饭菜下肚,蒸腾的热气不知不觉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的香甜在唇齿间漫开。
我好像,很久没吃过热饭了。
“在学校怎么样?还习惯吗?和同学相处的来吗?老师怎么样?”我咽下口中的饭菜,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还习惯吗?”
许禾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轻轻的“嗯”了一声。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咀嚼得很慢。
“课程…跟得上吗?”我又问,语气有些迟疑。
他点了点头,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但至少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完全封闭自己。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很快地看了我一下,又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数学,有点难。”
明明只是简单的一句抱怨,却让我心头一暖。
这不再是沉默的抗拒,而是愿意向我透露一点点他的困境。
还好,他没有嫌弃我的无能。
“是哪部分卡住了?概念理解还是解题思路?”我舀了勺蛋花汤推到他面前,“需要晚上我帮你看看习题册吗?”
他轻轻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向上的弧度。
我们继续安静地吃饭。
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我问:“有没有人欺负你?”
许禾摇了摇头,手上不自觉的用筷子搅拌着米饭。
“如果有人欺负你,”我注视着他低垂的睫毛,“要先告诉我,别自己硬扛。”
我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也别闷在心里。”
我放下筷子,眼睛看着许禾,语气诚恳,“告诉哥哥,好吗?”
许禾往嘴里塞了满满一勺米饭,鼓着腮帮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色渐浓,屋内的灯光却显得格外温暖。
这一顿饭,我们吃得不算多,话也说得很少,但是有些东西,就在这无声的陪伴和简单的问答里,悄然改变了。
或许我们都是彼此生活中的一颗启明星。
他不仅带回了烟火气,更让这个家里,开始有了对话的温度。
晚饭后,许禾主动收拾起碗筷。
我正要起身帮忙,他却轻轻按住我的手腕:“你别动。”
三个字,简短却坚定,声音因为着急而比平时大了不少,猛的一下振的我还有些许不习惯。
我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在厨房水槽前忙碌,水流声和碗碟碰撞声交织成寻常人家的韵律。
等他擦干手出来,湿漉漉的指尖在衣角留下深色水痕。
我从书包里取出他的数学练习册:“现在看看吗?”
我们并肩坐在餐桌前,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晚风掠过窗帘,带来邻家厨房飘来的淡淡葱香。
果然,世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他手指着练习册上画满问号的题目,我尽量用最浅显的方式为他讲解。
讲到第三遍时,他忽然“啊”了一声,眼睛亮起来,显然是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现在懂了吗?”我戏谑地问道。
许禾用力地点了点头,抓过笔便开始演算起来。
看着那专注的侧脸,我暗自庆幸,现在的知识点还算简单,我尚能应付。
可未来呢?当课程越来越深,我这个连高中都没读完的哥哥,还能为他点亮前路吗?
这个念头像悄然而至的阴云,让我刚刚放松的心情又渐渐沉了下来。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我注意到他衣角还有没洗干净的粉笔灰,想必是今天上课的时候沾上的。
“明天…”我试探地说:“我送你去学校吧。”
他写字的手停住了,却没有抬头。
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好。”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晚风拂过窗帘。
他解完题抬头时,我已经热好了一杯牛奶。
我迅速敛去眼底的忧虑,将杯子推到他手边:“很棒。”
把温热的杯子推到他面前时,我看见他睫毛上还沾着思考时紧张的汗珠。
“喝完早点睡吧,”我看了眼时钟“我去上班。”
许禾双手捧着杯子,忽然很轻地说:“哥,明天的早饭…我来做吧。”
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我不由得笑出声来。
“好。”我揉了揉他松软的头发,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是啊,伤疤终会愈合,就像窗台上的那盆绿萝,不知何时已悄悄抽出嫩绿的新芽,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至少此刻的成就感和温暖都是真实的,而明天的烦恼…就留给明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