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一切生活的重担都荡然无存,有的只是好友间的打趣。
笑声刚落,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雨夜,他蜷在巷口提起过的往事。
我转头轻声寻问,“所以……你找到他了吗?都过去这么久了。”
他眼里的光猛地暗了下去,轻轻摇头。
一切了然于心。
酸涩的情绪漫上我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你们……分开多久了?”
“十二年。”
“我去……”我不由得惊叹出声,“都这么久了,看起来他对你是真的意义非凡啊,让你念念不忘到现在。”
“当然。”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的命是他给的,要不是他,我早就死了八百回了,不说天灾人祸。”
我下意识停住脚步,紧紧望向他,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可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沉静的真挚,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我没和你说过吗?”他轻笑着别开脸。
我摇了摇头,林间的风穿过我们之间的寂静。
“那好吧,”他将手中的空豆浆杯捏得扁扁的,声音飘忽起来,“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但又不算平凡…”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树梢间破碎的天空,仿佛在透过那片湛蓝,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只存在于记忆里的身影。
他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脊背。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他的目光涣散,仿佛穿透了时间,望回了那个充满恶意的起点。
“还记得我一出生,”他的声音干涩,“家里人就一个接一个地去世,他们都说是我害的,指着我叫‘灾星’,骂我是‘杀人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树皮,指尖沾上了褐色的碎屑,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后来,家里人全死光了,我也被赶出了村子,他们怕我带来霉运,我无处可去,像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只有他…”
说到这里,他蜷起的手指微微松开,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光,“只有他愿意靠近我。”
“只有他,会在我挨打时,毫不犹豫地冲过来,用他比我强壮不了多少的身板护住我,后来啊,挨打的对象就变成他了。”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里充满了无力的自责,“我想帮他,可我不敢……他被打得嘴角流血,却还对我温柔地笑,也从未怨过我。”
“我就这样,像条流浪狗似的跟着他,他也不赶我,就那么默许我跟着,用他那单薄的肩膀,为我撑起一小片天。”
他的嘴角牵起一个苦涩又温柔的弧度,仿佛忆起了那段相依为命的温暖。
“他那会儿……也才十多岁吧。”
“为了养活我,他挺直还没长开的身板,谎称自己成年了,只是个子矮,他就那么打着黑工,搬货、刷碗、挖渠……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
他的目光放空,仿佛看到那个瘦小身影在尘土和汗水里奔波。
“可他从来都没亏待过我。”
他的语气变得柔软,“别人家孩子有的,我都有,当时我就想啊…”
他闭上眼,声音轻得像梦呓,“整个世界都不爱我,没关系,有他在我身边就足够了。”
可等他再睁开眼时,那点微光熄灭了,被巨大的空洞取代。
“可是后来,他走了,一声不响,抛下我一人,只给我留下了一张我们的合照。”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仿佛那里还揣着那张珍贵的相片。
“当时我就发了疯地想,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再见他一面,就一面,一面就好…”
“后来,我又变成了没人要的流浪汉。”
“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抛弃我。我想干脆死了一了百了…可是…”他苦笑着摇头,“我还是放弃了,我害怕死亡,更害怕死了,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再后来啊,我捡到一条流浪狗。”
“它跟我一样,脏兮兮的,没人要。”
“可是那些人还是不放过我,我还是会挨打,那条傻狗……它那么小,却总是龇着牙,护在我身前。”
“有一次,他们被咬了一口,急眼了,想要弄死它,我当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想我不能再这样了,不能总是躲在别人身后,我就挡在了它前面。”
“他们生气了,对于我的反抗,他们把我往河里摁,水好冷,灌进我的鼻子,我的嘴巴,我好怕,我喘不上气,我好难受…”
“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四周静悄悄的。”
“我找不到我的小狗了…”他摊开手掌,仿佛在凝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留给我的,只有它脖子上那个被拽下来的,冰冷的铭牌。”
“我就像疯了一样,四处找啊,喊啊…”
“最后,我找到了它的尸体,被他们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眼睛还瞪着。”
他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我把它埋了,我不敢看它的眼睛。”
他颓然地滑坐在树根旁,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自我厌弃。
“我觉得我好没用,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它就不会死了,我当时就想,算了,死就死了吧,我往河中央走去,水没过了我的腰,我的胸口。”
这时,他的语调忽然变得奇异,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恍惚。
“就在那时,刮来一阵风,猛地吹起了什么,正好贴在了我的脸上,挡住了我的视线,使我不由得后退了几步,伸手拿下来一看……”
他抬起头,脸上是纵横的泪痕,眼神却透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是那张照片,那张我贴身藏着的,我们唯一的合照。”
他了然地笑了笑,那笑容混杂着无尽的酸楚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我想,或许他还是不想我死的吧,他还在某个地方,等着我找到他,对不对?”
“后来…”他嗤笑一声,“后来我就遇到你了。”
“…那,”我被这沉重的故事压得几乎喘不过气,声音干涩,“他现在还活着吗?”
“我不知道。”他轻轻摇头,目光投向林荫深处,那里光影迷离,前途未卜。
“…那你找到他之后,准备怎么办?”
“不知道。”
……
良久的沉默,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忽然,他用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撑着树干站起身。
他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凝聚起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同一个错误,我不会犯两次,这一次,无论他在哪里,我都一定要找到他。”
“那你这次回来是……”我犹豫着开口。
“我回来收拾东西,我打算把东西都收拾好,这一次,就算是跑遍整个中国,我也要找到他。”
说着,他的眼神依旧坚定,望向我的时候,却不自觉地带着一丝卑微。
“这些事我也就只能和你说了,哥。”
“我打算边找边攒钱,这样找到他的时候才不会显得太过狼狈,这样我才能更好的照顾他,虽然不知道他还愿不愿意见我,不知道他还…”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那双突然暗淡下来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
“不用。”他连忙摆手,“我这次找你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好好地和你道别,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语气诚恳。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但我们都知道,这一次的分别或许就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