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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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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5.18-19 阴

今天便利店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少。

下午六点一交班我便回了家,随便吃了点东西,睡了两个小时,随后就骑上自行车,朝着物流园前行。

已经耽搁了太久了,不知道王主管还记不记得我,还招不招人。

幸运的是,他没忘记我,我成功的填完了表格。

不过离正式入职还差一步。

面试。

负责面试的是一个四十出头有些健壮的男人,工服勾勒出他结实的肱二头肌。

他斜眼上下打量着我,满脸鄙夷。

“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跑来干这活?”他终于开口,语气轻浮。

“需要钱。”我回答得很直接。

在这种地方,拐弯抹角没有意义。

他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个头还行,”他双手抱胸,一副高傲的姿态。

“但是干我们这一行光有个头可不够,我们这要的是手脚麻利的。”

“一晚上八小时,基本不能停,流水线不等人,凌晨三四点是最难熬的时候,眼皮打架,腿像灌了铅。”

“但货一件不能分错,分错了扣钱,错多了走人,能听得懂不?”

“明白。”我颔首。

他描述的景象比我预想的要更加严酷,但心理准备早已做好。

“试用期三天,一天50块外加一顿夜宵,三天后如果你能跟上,留下,按件计酬加基本补贴,多劳多得,每月一号结工资,干不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大门,“自己走人。”

他的条件开得干脆,甚至有些冷酷。

“能接受的话现在就可以去那边领工服,找杨组长报到,今晚就开始试工,不接受,门在那边。”

没有培训,没有缓冲,直接投入战场。

这就是底层零工的常态。

“好。”

他这才正眼看了看我,撕下一张纸条写了几个字。

“我事先提醒你一句,别偷懒,别出错,别动歪心思,这里到处都是摄像头。”

“是。”

领工服的地方是一个狭小的更衣室,弥漫着浓重的汗酸味。

发衣服的是个满脸不耐烦的阿姨,她看都没看我一眼,便从一堆深蓝色的布料里扯出一套,连同两双线手套,啪地一声扔在掉漆的木头柜台上。

工服明显是别人穿过的,布料粗糙僵硬,有几块明显的污渍,腋下处还有可疑的黄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馊味。

手套是廉价的劳保线手套,掌心部分已经磨得起毛。

胃里一阵翻涌。

我闭了闭眼,强忍着恶心伸手拿了起来,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令人不适。

套上工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我裸露的皮肤,裤腿有些短。

我把外套塞进一个没有锁的脏兮兮的铁皮柜,柜子还算大,空间很足。

钥匙上系着一截红绳。

走出更衣室,我顿时感觉自己已经和这个仓库里的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了。

杨组长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板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条脏兮兮的毛巾,皮肤被灯光和汗水浸得油亮。

他正大声指挥着几个人卸货,语速极快且夹杂着几句本地方言的粗话。

看到刚才那人给我的纸条,他瞥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去跟着老马干。”他朝不远处一个正弯腰搬箱子的中年男人扬了扬下巴。

“好好看看他怎么做,今晚你先分拣小件区,动作轻点,摔坏了照价赔。”

那个男人看起来三十来岁,闻言转过身,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皱纹很深,眼袋浮肿,黑眼圈很重。

他看了我一眼,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说道:“新来的学生娃娃?你望你这细皮嫩肉的,能干得动这个?”

“能。”

我咬了咬后槽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不再多说,只是示意我跟上。

小件区分拣区是几条并列的传送带,不同流向的包裹在这里汇聚。

而我们需要根据包裹上的快递信息快速且准确地将它们扔进对应区域的分拣筐里。

传送带匀速转动,包裹源源不断,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看信息,一个地区一个筐,筐上都有标明地区。”

老马一边说,手下不停,眼睛一扫包裹标签,手臂一伸一甩,包裹就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三米开外的筐里,动作流畅得像本能。

“手腕用力,把它甩出去,别用蛮力,不然一晚上胳膊就废了,轻拿轻放,特别是那些标着易碎或者液体的。”

他示范了几个,速度快得让我眼花缭乱。

随后他便让开位置,“你来试试,刚开始慢点没事,要准要对。”

第一个包裹滑到我面前,是个不大的纸盒,我低头去看快递上的信息,脑子里飞快地对照筐上的地区。

找到了!是左边第二个筐。

我拿起盒子,感觉比看起来沉,模仿老马的动作扔出去。

砰的一声,盒子砸在了筐沿上,然后掉进筐里,声音有点大。

“太硬了!手腕放松!”老马在旁边喊,又像是鼓励似的拍拍手,“再来!”

第二个、第三个……起初我的动作笨拙且迟疑,眼睛在快递单和地上的筐子之间来回移动。

脑子转得飞快,手上却像生了锈。

传送带不会因为我是新手而放慢速度,包裹很快在我面前堆积起来,后面传来其他分拣工不耐烦的咳嗽声。

汗水几乎立刻就从额头、鬓角渗了出来。

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急。

老马看了一会,摇摇头,走过来把我面前堆积的几个包裹快速处理掉。

“别慌,我们这里地区不算多,干一会就记住了,关键是别停,一停就堆,一堆积就心慌,一心慌就错。”老马温柔的指导我说。

“没事,你刚来,不习惯很正常,多练多记,后面就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再频繁看筐,而是努力记住刚刚分过的几个筐的位置。

手腕试着放松,用巧劲而不是蛮力。

渐渐地,堆积的情况缓解了,虽然速度还是远远跟不上老马他们,但至少能维持基本的流转。

时间在重复、单调、高强度的劳动中失去了概念。

机械地低头、识别、取货、投掷。

周而复始。

汗水浸透了工服的后背和前胸,布料黏腻地贴在身上。

廉价手套很快被磨得更薄,掌心开始火辣辣地疼。

腰部的酸痛从后腰一点一点向上蔓延,缠住肩膀,钻进脖颈。

传送带的隆隆声、扫描枪的嘀嘀声、包裹落地的声响、偶尔的吆喝……所有这些声音混合成一种持续的令人麻木的白噪音,包裹着整个意识。

凌晨一点,夜宵时间到。

刺耳的铃声划破了仓库的喧嚣,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随即迅速涌向仓库角落一个临时搭建的棚子。

所谓的夜宵,是一大桶看不到什么油星的青菜汤水,旁边摆着一筐冷硬的馒头和几盆咸菜。

数量有限,先到先得,过时不候。

人们拿着各自的饭盒或一次性碗筷,沉默地排队,盛满,然后或蹲或站,飞快地往嘴里塞。

没有人说话,只有一片密集的咀嚼吞咽声。

吃饭的时间只有三十分钟,之后铃声会再次响起。

我恶心的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喝了一大口汤,拿了两个馒头。

我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需要体力。

老马蹲在我旁边,哼哧哼哧吃的很快。

吃完后,他摸出一支皱巴巴的廉价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他眯着眼睛,望向仓库深处依旧灯火通明的分拣区域。

他吐出一口烟圈,“还行啊你,没哭鼻子也没嚷嚷着不干了。”

他突然笑了笑,眼角皱纹堆叠,“为什么来干这个?看你不像长期干体力活的,干瘦干瘦的。”

“需要钱。”

同样的答案,同样的简短。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仿佛这是一个足够充分也足够普遍的理由。

他轻笑,语气略显无奈,“来这的十个有九个都这么说。”

顿了顿,他弹掉烟灰,语气轻飘,又像是在自嘲,“熬过了前三天,身体适应了就好点,不过是拿命换钱罢了。”

他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咔咔的轻响,“走吧,该下半场了。”

凌晨两点到四点,果然如同他们所说,是炼狱般的时刻。

极度的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

眼皮沉重得要用意志力才能勉强撑开,视线开始模糊,看标签上的小字需要用力聚焦,再聚焦。

手臂的每一次抬起都像灌了铅,腰部的酸痛已经蔓延到整条脊柱,膝盖也在无声的抗议。

传送带仿佛转得更快了,包裹永无止境地涌过来。

周围有人开始忍不住打哈欠,动作也变得迟缓。

汗水一路从发际线流下。

流进眼睛,刺痛。

流进嘴里,酸涩。

肋骨下方时而传来一阵不适感,影响不大。

我咬紧牙关,心里默念着数字,给自己计数,试图用这种方式保持清醒和节奏。

我想起了许禾。

想起他告诉我物理及格时眼里兴奋的光芒,想起他洗得变形的校服领口,想起他小心翼翼放在我手心那一块钱硬币时冰凉的指尖,想起他说“哥,你别太累”时忧虑的语气。

这些画面像微弱但持续的电流,刺激着我濒临麻木的神经。

不能停下。

至少现在不能。

我不停的安慰着自己。

没事的,没事的,会好的,都会好的。

我狠狠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穿透了厚重的疲惫,带来一阵短暂却又珍贵的清明。

继续低头,识别,取货,投掷。

动作或许已经变形,效率或许已经降低,但我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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