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与现实两条线分叉,李睿脸上的两种表情在脑海中不断重复交叠,丁爻用力按压额头,他没注意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有关李睿的资料一行行如乱码般在大脑中飞快浮现,一种说不清的直觉被裹挟着,藏在一堆乱码中间,求救似的漏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某个念头从思绪深处被连根拔起,丁爻推门出去,不由分说跑进书房。
“爸,骂我一顿!”
正在泼墨的丁杰迟疑片刻:“慢慢说……什么?”
丁爻手撑住桌沿,向前倾身:“先别管那么多,你骂我,快骂我。”
丁杰从不奉行棍棒教育,他此刻捧着一盘墨水,有些担忧地问:“儿子,你最近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
看来丁老头不会轻易骂人,丁爻左右扫了几眼,伸手拿起书桌上丁杰最宝贝的的古董花瓶:“我砸了啊。”
“小兔崽子!”丁杰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举动吓得丢了墨盘,忙不迭地双手摁住丁爻高举的双手。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丁爻一狠心,举着花瓶,眼看就要砸下去,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丁杰大惊失色,唯有奋力斜扑。
扑身相撞,丁杰骨头差点散架:“你个兔崽子!哎哟,我的腰……”
花瓶保住了,但丁爻还没消停,蹲地上问:“老丁你不行啊,还有没有别的骂人的词儿?”
丁杰指着他:“儿子……你是我亲生的吗,这么害我。”
说完哼哼了两声,看来伤得不轻。
“……我扶你起来,”丁爻手上扶起老爸,嘴上换激将法,“哎,爸你发福了呀。”
丁杰对身材尤其敏感,砸个几百万的花瓶他面不改色,但一提发福,明显表情变得骇人。
“丁爻!”丁爻煞有其事伸出食指,“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戒掉了下午茶。”
“爸,你就骂我吧。”丁爻头一次为自己良方的家教感到悲哀。
“个兔崽子,你这是逼良为娼,”丁杰抱着花瓶,倒抽了口气站起来,“一把年纪还得为了你学骂人,说说吧,这次又是为了什么折腾你老子。”
丁爻给他揉揉腰,直接调出李国民的记忆调:“喏,看看这个。”
丁杰小心放下花瓶,抬头就听见一连串责骂。
画面是李国民在摄影棚里,对李睿大声的呵斥:“你怎么那么金贵!谁拍照不笑!浪费人家摄影师时间,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画面里的李睿梗着脖子,鼻翼鼓动,他妈妈站在中间拦着李国民,扭头满脸难为情地向摄影师赔不是。
李睿妈妈把李睿一把拽到身后:“不吵了不吵了,不好意思啊,睿睿来站我旁边,好啦好啦……人老板还等着拍呢。”
李国民却不依不饶,手指绕过李睿母亲指过去:“拍什么拍!敢给你老子甩脸。”
画面里的李国民指着李睿,旁边有两个员工模样的女孩子也帮着劝。
也许是影棚里的人都给足了李国民面子,几分钟后骂声终于消停。
摄像师见怪不怪,调试着相机,女员工将一家三口的站位确定好,可李睿却嫌恶地退到他妈妈身后,紧紧抓住一只手手臂。
“咔嚓”一声,照片定格的瞬间记忆短暂波动——画面里的李睿,竟然诡异地露出微笑。
相机高频连续拍摄,十几声快门结束,李睿妈妈苦笑着松了口气,对着摄影师不住点头:“不好意思啊。”
画面暂停。
丁杰蹙眉看着,他是从底层做起,一路升到总部副部长,在基层的时候,他应对各种家庭琐事,一看这种情况就大概明白了七八分。
画面里的一切很明显主观性太强,拥有这段记忆的人应该经常回忆这一幕,某种情绪过于强烈的时候,尤其是消极情绪——比如后悔和愧疚。事后人们再回想时,会不经意地从篡改细节,以达到缓解内心的煎熬。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人只会修改对自己有利的细节。
“这是委托人的记忆吗?”丁杰拿过丁爻手里的全家福,看着照片里脸色苍白的少年。
“是,”丁爻解释,“这张照片是摆在委托人的床头柜上,每天都能看见,但他的记忆还是强行改写了这一段。”
丁杰仔细观察照片里的父子俩,沉声道:“委托人对他儿子怀有愧疚。”
丁爻点点头:“拍完照的第二天,他儿子就离家出走,不久后在水库溺亡。”
“确定他儿子已经死了吗?委托人还想要什么?”丁杰略一沉思。
真相。
“委托人认为他儿子的死并非自杀,因为他儿子离家出走时的伙伴至今下落不明。但我们复勘过尸体最后被发现的水库,基本排除他杀嫌疑,不过他儿子的死的确疑点重重……”
丁爻目不转睛地看着照片里的一家三口。
“这就很难了,”丁杰放下照片,“看这照片至少是几十年前,那时候侦查技术还不完善,如果是他杀,那么线索很有可能被销毁,那个离家出走的伙伴嘛,能找到最好。”
丁爻也明白,可是他以前接手的委托有比这更复杂的,他不可能因为一个凭空消失的宋淼而退缩。
“你要我骂你是想感同身受,”丁杰分析道,“可是这段记忆里这孩子有他妈护着,还是在外人面前,委托人骂得不算太严重,但是能看出来这孩子心里压力很大,长期处于压力下,离家出走,甚至自杀的导火索不难看出是他的父亲。”
“所以你认为是家庭原因导致委托人的儿子走极端,”丁爻将照片反扣在桌面上,“委托人心里应该也清楚……我去单位看看,下个月老妈生日我再回来。”
“自己多注意身体,都瘦了。”丁杰拍了拍儿子的肩。
——
莫疾溜达回去,路上顺便扶了几位夸他长得帅的老奶奶过马路。
周末部门很闲,吴正杰坐摇椅上如同悬浮,他常年拿着个保温杯养生,一看到刚进门的人就问:“我车呢?”
莫疾浑身一僵:“……”废了。
他那心虚的样子太等于不打自招,吴正杰哼了一声,哐一声放下保温杯。
莫疾转身就跑,他长腿刚跨出门槛,后背巨大的抓力拔萝卜似的把他逮了回去。
吴正杰宝刀未老,一甩胳膊夹住莫疾,瞬间将他抵在大门上:“还想跑,感受到老子的杀气了吗?”
感受到了,非常凶。
但莫疾坚信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嘿嘿。”
“嘿嘿!”吴正杰用力制住他,“嘿个屁,又赛车去了吧,奖金呢?”
“你觉得进我兜里的钱还能出去吗?”莫疾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说完,他侧头,瞄到吴正杰鬼鬼祟祟的贤磊。
贤磊半个身子露在门外,冲大门这边比了个“ok”的手势。
莫疾没看懂。
吴正杰拿这几个小崽子没办法,但是他那宝贝车找了几天都没找到,今天早晨郭帅抱着他腿,死活非要下棋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不对头。
“你那车……”莫疾朝躺椅方向努嘴,“磊磊知道去哪儿了,你问问他。”
“是吗,”吴正杰眯着眼,手上卸力松开莫疾,扭头看着贤磊,“明天把车给我开回来,不然老子和你们同归于尽,都别活!”
贤磊无所谓,敷衍的“嗯”了一声。
莫疾摸摸脖子,问:“大帅呢?”
“打酱油。”吴正杰拍拍手坐回棋盘前。
“去哪儿打酱油?”莫疾揉揉脖子坐下,抓了枚白子。
“84年,上次他去体验知青生活,在山里捡了两张粮票还没用。”贤磊说。
穿越时空还有这个好处,一开始F部执行最多的任务是收尸善后。
这个工作难度系数低,做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莫疾他们几个完成任务之后喜欢在不同时空到处逛。
不得不说以前的东西质量好,四合院里锅碗瓢盆,里里外外的家当,十件里有八件都是从各个年代淘回来的,价格实惠还特耐用,整个部门每年还会穿回古代旅游,靠贤磊偷偷捣鼓出来的技术到处玩,事后再黑进A部系统修改一下就成,这么几年了还没被发现。
“你那个委托查得怎么样了?”吴正杰喝口茶,胖嘟嘟的脸因为刚才活动了一番而发红。
“还行,”莫疾揉揉脖子,盯着棋盘落下一颗棋子,“但是吧,我要是李睿我也会离家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