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踪宋淼这个想法也在莫疾脑子里盘踞了好几天。
做好心理准备,终于熬到下课,莫疾假装系鞋带,耐心等宋淼收拾好东西。
宋淼这孩子参照其他人完全是静止状态,莫疾跟踪过一次这个闷葫芦,跟到一半,饿得头昏眼花,最可气的是,宋淼突然蹲路边看蚂蚁,差点把他气疯。
所以这次莫疾打算找点乐子保持跟踪状态,抬手捏了下耳垂。
第一个电话没人接,他看了眼,宋淼沿着直线走,说不好下一秒他是静止是动态。
反正只要长了腿没可能跟丢,于是莫疾放心继续捏耳垂。
郭帅每次接电话都非常积极:“鸡哥,我在,我永远都在。”
也永远这么夸张。
莫疾见怪不怪,人行道也没什么人,他问了句:“磊哥怎么不接电话?”
“这不是很正常嘛,磊儿一天天神出鬼没的,可能又出国了吧。”郭帅懒洋洋地说。
“老吴呢?”莫疾无聊,随口问问。
“菜市场门口摆摊算命。”郭帅笑笑。
“又去?”莫疾有点担心,“他上次给人家算错差点被人打,还敢去?”
说到这个郭帅来精神了:“越挫越勇呗,他闲着也是闲着,中老年再就业追逐梦想,多感人呐。”
是挺感人,吴正杰临近退休了才惊觉他这辈子还有无限可能,这一年又是学广场舞又是上老年大学,还试图减肥谈一场黄昏恋,结果减肥失败,黄昏恋也遥遥无期。
边跟踪边聊天,莫疾假模假式把手机放在耳边,聊开心了,一不留神脚没刹住,直直地撞宋淼车轱辘上。
“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宋淼被这一声惨叫吓得跳起来,连连道歉。
莫疾伸手扶住歪倒的自行车,一脸惊恐:“不好意思啊,我没注意看路。”
宋淼畏缩往后站,摆摆手:“没关系……”
事到如今,莫疾也只能腆着脸继续“跟踪”。
他握住车把手,咧着嘴嘶了一声,又问:“你回家吗?正好我顺路,一起吧。”
宋淼看着莫疾,满脸问号。
以前上学放学,从没有人愿意和他结伴同行,面对这个提议,宋淼受到惊吓,支支吾吾半天才点点头:“我我……好吧,我们一起走。”
看样子真是难为他了,莫疾尴尬地笑了笑。
调整步伐,配合他蜗牛族人的速度,莫疾推着车,边走边想怎么开话头。
“你……”宋淼低着头,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你不是住校吗?”
“……”莫疾心里咯噔跳,又不能说‘我是来跟踪你的’,只能干巴巴地解释:“食堂饭太可怕了,我出来觅食。”
宋淼“哦”了一声,低着头不说话了。
他头发有点过长,开学到现在几乎没怎么看过他昂首挺胸的样子,站在一起他平常隐藏起来的小心翼翼的微表情更加明显。
正常社交距离内,两个人仿佛隔着一道鸿沟,莫疾脑子里冒出来无数个话题,抓住时机随口说了几个,但是宋淼似乎都不太感兴趣。
总不能硬往李睿身上扯,他性格内向,唯一的朋友在不久前离世,打击显而易见,要是强行找话题,让宋淼产生抵触情绪就糟了。
于是莫疾保守治疗,和他聊学习:“昨天那张英语卷好难啊。”
“嗯。”宋淼点点头。
莫疾心里叹了口气,坚持不懈继续制造共鸣:“不过你英语不错嘛,悦姐还夸你了。”
“嗯……”宋淼淡淡笑了笑。
和他聊天难于让公鸡下蛋。
莫疾大脑高速运转,决定再换个话题:“这个自行车前后车轮怎么不一样?”
宋淼很宝贝他的自行车,侧目瞟了眼:“被偷过。”
“谁偷的?是你自己找回来的吗?”莫疾看轮胎不像是店里换的。
“我朋友帮我找回来的。”宋淼抿着嘴,警觉起来。
莫疾目光一亮,明白不好再聊下去,宋淼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朋友,看他这反应不用说都知道是李睿。
又走了一截路,莫疾肚子咕咕叫,他的胃有程序,按照一日三餐,饿得又快又准,不过宋淼住那片地方快拆迁了,根本没什么店,再跟就要圆不回来了。
到岔路口,宋淼接过车,犹豫了几秒才指了指,推荐道:“那条街有家炒饭很好吃。”
“哦……我去试试看,”莫疾看他好不容易主动说句话,很捧场地回应,“正好我就想吃炒饭,想了一早上了。”
宋淼腼腆地笑笑:“去吧,不远。”
“谢啦。”莫疾看着他又恢复成龟速前行。
这辈子没见过几个这么淡然的人,莫疾都替他着急,慢成这样能不能顺利回到家,盯着他背影看了会儿,总觉得说不上来的无力。
莫疾曾经也有过这样的状态,随波逐流,从未接收到世俗的指令让他明白什么是生活。
几分钟后,抵达宋淼刚才指的那条街,纵横交错的街道都隐藏在居民楼里的巷子,B市的一大特点就是高楼大厦之中的屋瓦巷弄,市井气和都市的精致杂糅在一起却出奇和谐,整座城市像笼罩一层微黄的光,透着古朴老旧。
但拐进巷口,莫疾停下来盯着荒芜的街,心说好像被骗了。
满大街都是大红色的“拆”字,依稀开着的几家店卷闸门都只拉到一半,街边和门槛上全是积灰。
宋淼是自己做饭,他的记忆画面里每顿饭基本都是绿油油的菜,偶尔加个鸡蛋就能糊弄过去,零食也不怎么买,他也理所当然瘦成竹竿。
最近调出他的记忆翻看过太多次,莫疾站巷口想了很多,那些单调的画面漫长且压抑,回过神就忘了刚才想了些什么。
闻着味转悠了两条街,莫疾买了五个烧饼,转眼就囫囵吞下去两个半。
叼着饼走走停停,莫疾把刚才的记忆储存好后发给贤磊。
吃得有点撑,大中午找不到去处,他溜达着往学校走。
“嘤……嘤嘤……”
往后倒了两步,莫疾伸手扒拉开绿化带,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眼前一晃,树叶底下一股腥臭扑面而来,莫疾仰着头紧紧闭上眼:“……好臭……”
用肉饼挡住鼻子,莫疾凑近看了眼——是只白色的小狗。
看样子应该是中华田园犬,一条腿上有伤,大热天没及时处理伤口已经腐烂,看到有人伸手怕得呜呜叫唤,但没力气躲。
这瞬间,莫疾觉得小狗瑟缩的状态和刚才被吓到的宋淼有点像。
可能是那个走路有气无力的背影还在脑海深处,宋淼那些被同学殴打的画面也不合时宜地冒出来,在记忆里,瘦弱的宋淼比这只小狗疼得更厉害。
“……乖,不怕。”莫疾轻轻捏住狗的后颈皮,摸了摸,确认其他地方没有伤口再抱起小狗。
乌黑的血液在狗狗身体腾空的瞬间滴落,一股血液粘稠状覆上莫疾手部皮肤,那块绿化适时飞出几只捕捉到腐味的苍蝇。
嗡~
周边各种声音嘈杂,莫疾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怀里,狗狗的一只眼睛凹陷太深,呼吸微弱。
附近没宠物医院,想手术得进市区,而且小狗后腿边上还秃了一片,皮开肉绽,流出来的血早已经凝固变成紫黑色,明显是被车碾过。
这几年,莫疾收拾过的尸体上百具,各种惨不忍睹的死法他全见过,但他手里没抱起过濒临死亡的活物。
小狗好像只能在这个世界弥留短短的几分钟。
“莫疾?”
丁爻从出租车里探出头,喊完,他也不明白好端端地,自己是出于哪种目的。
“……”莫疾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丁爻下车,还没走近,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瞬间刺激鼻腔,是他非常熟悉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