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淼微微摇了摇头,紧接着闭嘴不愿意再说话。
真是拿这个闷葫芦没办法,丁爻看了眼手表,狠狠地揉揉太阳穴。
风云高的预备铃响过两遍,莫疾拿着手机等电话,看着身边人来人往,连松口气的间隙都找不到。
很多事一旦发上网就一发不可收拾,现在是2012年,网络还没像未来那么疯狂,但也只是取决于事件本身的性质。
宋淼,一个高中复读生,被以前的同学拉大字报强迫出柜。
这种消息哪怕是放到二十年后也足够引发不小的骚动,要是再被无良媒体春秋笔法取个吸引人眼球的劲爆标题……
莫疾烦躁地搓了把头发。
追因溯源,王德发大概率是因为上次在网吧挨揍产生了想报复的念头。
那么王德发会不会在这之前就联系过宋淼?
莫疾想到这里,穿越过人群,走到“宋淼”面前。
乱流之中的“宋淼”顶着张苦兮兮的脸,复读班的人短暂惊讶之后立马一拥而上,筑成一圈人墙把他和那些看戏的人隔绝开。
莫疾走进人堆里,打开“宋淼”的书包,翻出他的手机。
之前有几次为了验证他和李睿是否有联系,丁爻监听过一个月,但是并没有什么发现,反倒是记录了好几次王德发打电话过来勒索。
以前宋淼也经常接到王德发的电话,每次不是要钱就是让他代考,所以丁爻和莫疾并没有觉察到不对。
但现在仔细想想,已经不在一个学校了,宋淼没理由一次又一次地妥协,除非是有什么致命的把柄握在王德发手里。
莫疾翻了一遍他的手机聊天页面,没发现什么,划拉几下,却突然发现宋淼的好友名单里有个昵称是“小号”。
莫疾快速登陆看了几眼,小号里的内容和之前勒索的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王德发乱发了一堆图片和小视频,每张图下边都配了条消息,内容无非是把宋淼换成视频里的男性,让宋淼好好学习怎么“做男人”。
翻了最近两周的,极度过分的内容看得莫疾在咬着牙骂了句“操”。
一下车,丁爻就发现地方不太对。
是李睿家附近没错,但小巷子里三三两两站着的女人说明了这里不是什么正经的地方。
扫黄打非是A部几个人最热衷的放松项目之一,丁爻算是见怪不怪了。
几个女人一看是两个小孩,模样也不像是来找乐子的,都没想抢客,只是抽着烟乐呵呵笑了起来。
“你确定王德发在这儿?”丁爻问。
宋淼点点头,小声说:“每个星期五他都会逃课来这里,他……好像有个固定的地方。”
“你怎么这么清楚?”丁爻又问。
“我给他送过一次钱。”宋淼说。
丁爻本能地觉得他在说谎,但眼下又没工夫追究。
硬着头皮走过一截路,宋淼在前,丁爻在后,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氛围。
宋淼像只偷粮食被发现的小老鼠,夹着尾巴乱窜。
丁爻光是扫黄就不下几十次,面色平常跟在后边,对几个女人荤腥不忌的调戏无动于衷。
越是接触宋淼,丁爻越觉得他身上有种奇怪的感觉。
正在细想那种感觉来自于何处的时候,前面带路的宋淼突然停了下来。
丁爻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一家小店面,两扇玻璃门上贴着红色胶字,写着“私人按摩”几个大字。
这掩耳盗铃的手段实在太低劣,丁爻推开宋淼:“你不想进去就好好望风。”
“……谢谢。”宋淼讪讪地躲到一边,“你小心啊。”
丁爻伸出手轻轻推开玻璃门,同时再次开启了乱流。
上课铃声又响了一遍,莫疾看了眼时间,已经过了快两个小时,他眼都不眨地盯着手机。
屏幕亮起的一瞬,莫疾立刻按下接听键:“搞定了吗?”
“网上的照片已经全部撤销,”丁爻的语气听起来还算轻松,“学校那边怎么样?”
莫疾抬头看着在楼顶站了两个小时的蒋远华和李莱,没忍住笑:“还好,这边我来处理。”
等丁爻和宋淼赶回学校,情况已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熟悉的画面,只是楼顶加了一个要死要活,嘴里喊着“我不想活啦!别拦着我!我又是最后一名,我不活啦……”
蒋远华和李莱拼了老命拽住莫疾,楼底下快八百个人看热闹。
如果刚才宋淼被拉横幅的时候像是有鬼出没,那么现在莫疾就是以一人之力异彩纷呈,底下的人又惊又吓,生怕闹出人命。
胡一飞和江希他们几个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一块巨大的破布,一人揪着一个角,莫疾往哪边跑他们就在楼底下跟着跑,边跑边配合调整位置,看样子是想用那块破布接住人。
丁爻:“……”头真痛。
没十分钟,急救车和警车整整齐齐,飞快驶进风云高。
众人围观之下,莫疾一把鼻涕一把泪,被四仰八叉地抬上救护车。
他闭眼之前嘴里还念念有词:“数学……我去你大爷……”
他这样做也算是不得已而为之,丁爻看着又好气又好笑。
救护车载着“为学习跳楼”的莫疾远去,看热闹的学生也被蒋远华赶去上课。
复读班的那帮人本来压力就大,莫疾这么一闹,蒋远华和周迅都觉得今天下午的课不能再上了。
“魏航你组织一下,”周迅说,“大家先回班里,莫疾那边有你们莱哥看着不会出事情,回去自习,下午的课不用上了。”
一帮人心情复杂,有几个同情能力强的女孩子已经开始擦眼泪了,大家沉默半天才往苦学楼方向走,显得有些讽刺。
莫疾这一出算是成功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丁爻放下心,捡起书包,拍了拍灰。
宋淼站在他旁边,还没来得及说话,胡一飞不由分说把人拽走。
没几分钟,操场上空荡荡的,闹剧结束,丁爻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
可就在他抬头的刹那间,乱流之中,两张毫无血色的脸在眼前一闪而过。
而已经走远的宋淼像是感知到了一样,扭过头和丁爻诡异地对视。
他的目光总是透着淡淡的绝望,丁爻紧盯着他的双眼,试图拆解出一点点有用的信息。
突然,就在这一线之间,丁爻脑子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说宋淼身上那种令人难以形容的感觉来自于哪里是有答案的,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