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那无形的压力因为他的顺从而略减，但并未消失，像一道背景噪音，提醒着他必须要那完成那该死的关注。
他几乎是立刻将目光和注意力重新转回到艾莉娅身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内心因被迫分心而产生的焦躁。
就在这时，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传来了轻微而缓慢，却异常坚定的脚步声。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伊芳·福克斯换上了一身没有任何装饰的朴素黑色羊毛长裙，洗去了脸上的泪痕，但眼睛依旧红肿不堪。
在雪莉的搀扶下，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地走了下来。她的身体依旧单薄得仿佛一阵强风就能吹倒，脸色苍白如未经漂洗的亚麻布，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青影。
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仿佛一夜之间，有什么脆弱的东西被彻底抽走，又被某种更加沉重、更加坚硬的东西灌注了进去。
她深陷的眼眸里，没有了之前在洞窟中那种濒临崩溃的空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巨大悲伤和残酷现实催生出的、近乎凝固的坚毅，以及深不见底的、仿佛要将她灵魂都拖入黑暗的哀恸。
阿尔方索大师在确认孩子们情况基本稳定后，第一时间仔细检查了伊芳的状况。
老法师的结论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也不禁感慨命运的莫测。
那些在最后能量风暴溃散时，无意中融入伊芳体内的、源自被剥离孩子们的纯净生命能量碎片。
虽然量极少，无法根除她多年沉疴的病根，却奇迹般地如同久旱后的甘霖，滋养了她几乎完全枯竭的生机本源。
那种如影随形、仿佛随时会将她生命之火彻底吹熄的阴冷窒息感，确实明显减轻了。
她的身体依旧极度虚弱，需要很长很长时间的精心调养、充足营养和静卧才能慢慢恢复元气，脸色也不可能立刻红润，但至少，那悬在头顶的、即刻死亡的阴影暂时散去了。
她有了慢慢恢复的可能，尽管前路依旧布满荆棘，每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连最压抑的啜泣声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
所有目光，复杂的、痛苦的、探究的、愤怒的，都聚焦在这个年仅十八岁、刚刚失去父亲、同时也是父亲罪孽最大承受者和某种意义上的间接受益者的少女身上。
伊芳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在那些失踪孩子的父母憔悴痛苦的脸上停留得尤其久，仿佛要将他们的每一分绝望、每一道泪痕都深深地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她的嘴唇无法控制地颤抖着，瘦弱的肩膀也在轻轻耸动。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破碎的颤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接下来的话语不至于中途溃散：
“石鸦镇的……各位……”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像钝锯在拉扯朽木，但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沉重地敲打在心头。
“我……伊芳·福克斯，为我父亲埃德加·福克斯所做下的一切……向你们，向每一个被噩梦笼罩的家庭，向每一个担惊受怕、以泪洗面的夜晚……道歉。”
她轻轻地、但坚定地挣脱了雪莉想要继续搀扶的手，向前踉跄了一小步，然后对着面前这片沉默而沉重的人群，深深地、几乎将上半身折成直角地弯下了腰。
黑色的裙摆无声地拂过冰冷粗糙、布满划痕的地面。
这个动作显然极大地消耗了她虚弱至极的体力，让她眼前发黑，单薄的身形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下一刻就会栽倒在地。
人群中响起了更加压抑的抽泣声、愤怒的粗重喘息，以及不知所措的低语和骚动。有人别过脸去，不忍再看；有人攥紧了拳头，眼中怒火更盛；也有人面露不忍，欲言又止。
几秒钟后，伊芳用尽最后的力量，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直起身。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旧坚持地睁开着，目光沉重地望向众人。
“父亲……他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像最钝的刀子，缓慢地割着每个人的心。
“他背弃了大家的信任，伤害了把他当作依靠和支柱的镇民，伤害了最无辜、最不该被伤害的孩子……这一切罪恶的开端，是为了我。”
“我知道，任何言语，任何道歉，都像试图用一杯水扑灭山火，无法弥补已经造成的创伤，也无法挽回……那些可能永远留在黑暗里的家庭……”
她瘦弱的胸膛剧烈起伏，停顿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才强行接续下去，声音带着更深的痛苦：“我父亲……用他的命，偿还了最后一笔债。但我知道，这远远不够。福克斯家欠这个镇子的，永远也还不清。”
她环视着众人，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近乎决绝的、与年龄格格不入的沉重：“所以，我决定……”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破釜沉舟、斩断所有退路的意味。
“从今天起，福克斯家族在石鸦镇的所有东西——这栋宅子、镇外那几块田地、谷仓里剩下的存粮、家里所有的钱币积蓄，全部拿出来，补偿给每一个受害的家庭，用来抚育和医治这些受伤的孩子。”
“还有……用来修补镇子因为我父亲的所作所为而遭受的所有损失。我会亲自处理这些事情，每一笔支出都会记在账本上，公开摆在这里，”她指了指旅店柜台，“任何人都可以随时查看。”
“道歉有什么用？我的孩子差点就没了！”一个妇人终于忍不住，尖声哭喊出来，她怀里抱着依旧昏睡的儿子，“那些孩子……他们才多大！”
“就是！谁知道那些钱干不干净！谁知道是不是用我们孩子的……”另一个男人愤愤地接口，但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