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臻的手指颤抖着,移动鼠标,点开了邮件的第二部分。
第二部分:关于边悦与李静安
这一部分,比上一部分更让她感到窒息。因为这关系到她的亲姐姐,关系到她找到的最直接的“罪证”。
“指控:我干涉边悦的个人感情,利用家世背景和商业利益,迫使其离开李静安。”
“事实陈述如下:”
我与边悦的关系:边悦是我从高中起的挚友,我们相识超过十五年。他也是我主导的天使基金投资的第一个创业者。我不仅是他的投资人,更是他事业上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边悦家庭背景:边悦出身于浙江温州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他的父亲是一名中学教师,母亲是家庭主妇。他依靠自己的努力考入复旦大学,毕业后白手起家创业。他是我所认识的、最坚韧、最有才华、也最骄傲的人。证据附件3.1:一篇财经媒体对边悦的深度专访《从温州小镇到张江“码农”:边悦的十年突围》,文章详细描述了他的成长经历。
边悦离开上海的真实原因:
起因:边悦的公司“云舟科技”,在今年7月启动B轮融资。由于市场环境变化及竞争加剧,融资过程极不顺利。连续接触了十二家一线VC,均未拿到TS(投资意向书)。公司现金流告急,最多只能维持三个月运营。证据附件3.2:“云舟科技”B轮融资BP。证据附件3.3:我与边悦关于融资困境的微信聊天记录,其中充满了他的焦虑和挫败感。
当李臻看到“边悦出身于浙江温州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时,她彻底愣住了。她一直以为,能和段熙成为挚友,即便不是出生豪门,也应该家境优渥。她点开那篇名为《从温州小镇到张江“码农”:边悦的十年突围》的专访,心一点点沉了下去。照片里,边悦笑得灿烂又自信,但文字里描述的,却是她从未想象过的艰辛:为了凑齐创业初期的启动资金,他住在月租八百块的隔断间,连续三个月靠馒头和泡面度日,在昏暗的灯下敲出了产品的第一个原型。原来,边悦的骄傲,不是来自家世的底气,而是来自从一无所有中、亲手开辟出一片天地的坚韧。而当她看到“云舟科技”B轮融资失败,账上只剩两百万,下个月就发不出工资的微信聊天记录时,姐姐口中那个温柔体贴、带她去看画展、为她画速写的边悦,与这个在绝境中挣扎、濒临崩溃的创业者,重叠在了一起。
转折:在融资陷入绝境时,深圳一家上市的科技巨头“腾云集团”向“云舟科技”发出了全资收购的邀约。证据附件3.4:“腾云集团”并购部发给边悦的正式意向函扫描件,日期为10月12日。
我的角色:作为“云舟科技”的A轮投资人和董事会成员,我参与了整个并购谈判。对方提出的条件非常优厚,但也附加了一个非商业性的、带有人情性质的条款。“腾云集团”的董事长,是我父亲的旧友。他的女儿,与边悦是复旦的校友,一直对边悦很有好感。在谈判过程中,对方董事长私下向我提出,希望促成他女儿与边悦的接触,并暗示如果两人能有好的发展,未来的资源倾斜将是“不可限量”的。我当即拒绝了这项附加条款。我明确告知对方,商业归商业,我绝不会用朋友的个人幸福去做交易。证据附件3.5:一段录音文件。
李臻点开了那段录音。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一个茶室。她听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意,说着“小段啊,年轻人的事,我们做长辈的撮合一下嘛,对大家都有好处”,然后,是段熙冷静而坚定的声音:“王叔,生意我们按规矩谈。边悦的私事,我无权干涉,也绝不会干涉。请您尊重他,也尊重我。”
李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了一下。
边悦的选择:我将对方董事长的想法,原封不动地,一字不落地,全部告诉了边悦。我告诉他,无论他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他。如果他选择放弃并购,继续独立融资,哪怕希望渺茫,我也会继续追加一笔过桥贷款,帮他再撑半年。如果他选择接受并购,去深圳发展,我也尊重他的决定。最终,是边悦自己做出了选择。他选择接受并购,不是因为所谓的“联姻”,而是因为他无法承受公司倒闭、让跟随他多年的团队兄弟失业的后果。对他而言,公司是他的全部心血,是他证明自己的战场,其重要性,在那个阶段,超过了一切,包括他刚刚开始的爱情。至于去深圳后是否会与那位女士接触,那是他自己的决定。他是一个成年人,有权为自己的人生做出选择,无论这个选择在外人看来,是否“正确”或“高尚”。他选择不告而别,是因为他无法面对李静安。他认为,与其给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不如快刀斩乱麻。这很残忍,但这是他作为一个极度骄傲、又陷入巨大压力的男人,所能做出的、自认为最“负责任”的决定。
结论:我从未干涉过边悦和李静安的感情。恰恰相反,我是在维护他选择的自由。你所看到的“冷酷无情”,恰恰是我对朋友最大的尊重——尊重他的困境,尊重他的骄傲,也尊重他最终那个痛苦的决定。
文档的最后,又是一句冰冷而锐利的话:“李臻,你习惯于用道德的标尺去衡量一切。但现实世界,远比道德评判要复杂。很多时候,人们做出的选择,无所谓对错,只是在不同的责任和压力之下,选择了那个自己认为最应该承担的结果。”
李臻的眼睛湿润了。她第一次意识到,她对边悦的指责,是多么的轻飘和傲慢。她只看到了姐姐被抛弃的痛苦,却从未试图去了解,那个男人在做出决定时,背负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她想起了姐姐静安。静安的世界,是画笔、颜料和温柔的想象。她单纯、美好,像一株温室里的植物。而边悦,却是在狂风暴雨的商业世界里,苦苦支撑的一棵树。当台风来临时,他首先要做的,是保住自己的根,而不是去呵护身边的一朵花。
段熙没有错,他做了一个朋友该做的一切。
边悦或许也没有错,他只是在一个创业者最惨烈的战场上,做出了最现实的抉择。
姐姐更没有错,她只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爱上了一个身不由己的人。
错的是谁?
是她自己。是她用自己那套非黑即白的、简单粗暴的二元对立逻辑,去揣测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复杂而残酷的商业世界。是她将姐姐的失恋,简化成了一个“嫌贫爱富、资本作恶”的庸俗剧本,并把段熙设定为那个无所不能的“幕后黑手”。她控诉段熙的冷酷,却从未想过,那种“尊重对方的选择”,或许才是成年人世界里,最高级别的、也是最孤独的温柔。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为姐姐,而是为自己的浅薄和自以为是。
邮件还剩下最后一部分,标题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