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叫我苏医生,”苏景明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在这里,我是你的教练。”
从那天起,每天下午三点,病案室最里面的角落成了她们的训练场。苏景明从仓库翻出一台老旧的腹腔镜模拟训练器,屏幕是CRT的,画面模糊,但基本功能完好。
“先练基本的,”苏景明站在她身后,像第一次教她打结时那样,“夹豆子,穿针,剪裁纱布。每个动作练五百遍。”
林深没有抱怨。她戴上手套,拿起操作杆,开始练习。豆子很小,在模拟腹腔里滚动;针很细,线很滑;纱布要剪成标准的圆形。这些基础训练枯燥得要命,但林深一遍遍重复。
苏景明坐在旁边,一边审病历,一边不时抬头指导:“手腕角度再低一点……对,用前臂发力……别急,呼吸要稳。”
有时林深练到手抖,苏景明会递给她一瓶水:“休息五分钟。”
她们很少说话,但空气里有种默契的安静。窗外的光线在档案架上移动,从明亮到昏黄。偶尔有脚步声从外面走廊经过,但没人走进来——这里是医院的遗忘角落。
一周后,林深开始练习模拟手术。苏景明给她设计的病例一个比一个复杂:输卵管吻合、卵巢囊肿剥除、甚至模拟的血管吻合。每一个病例都来自真实的病历,每一个操作难点都有对应的解决方案。
“这个患者有盆腔黏连史,你要先分离黏连,再处理囊肿。”苏景明指着屏幕上的图像,“记住,黏连组织里可能有血管,要小心。”
林深点头,专注操作。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但她不停。
训练间隙,苏景明会分享一些医院的八卦——不是通过手机,而是通过来病案室查病历的其他医生。
“那个自杀的老太太,遗书公布了,”一天下午,苏景明说,“她说不是羞愧,是解脱。结婚四十年,丈夫从来没爱过她,五个孩子只惦记她的财产。最后那件事,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为自己活。”
林深停下操作杆:“所以……”
“所以人有时候会做疯狂的事,不是因为他们疯了,是因为他们太清醒了。”苏景明合上一本病历,“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哪怕那不符合所有人的期待。”
她说这话时看着林深,眼神里有某种深意。
另一天,苏景明说:“老张被正式开除了,但王主任——他妻子,撤回了离婚申请。她说,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知错能改。”
“他们和好了?”
“不知道,”苏景明摇头,“但王主任说,她喝农药不是为了死,是为了让他看见她的痛苦。现在他看见了,也付出了代价。够了。”
林深想起老张蹲在急诊科角落抽烟的样子。也许有些裂痕永远无法完全愈合,但至少,还有修复的可能。
训练进行到第三周时,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林深正在练习一个高难度的子宫肌瘤剔除术模拟。手术进行到一半,模拟器突然黑屏了。
“机器太老了,”苏景明检查了一下,“主板烧了。”
离初赛只剩两周。
林深看着黑掉的屏幕,感觉所有努力都白费了。没有模拟器,她怎么练?
“跟我来。”苏景明拉起她的手。
她们穿过昏暗的走廊,走下楼梯,来到医院后勤楼的地下室。这里堆满了淘汰的医疗设备,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和灰尘的味道。
苏景明打开一个储物间的门,里面有一台崭新的腹腔镜模拟训练器——是今年最新款,触摸屏,3D影像,甚至还有力反馈功能。
“这是……”林深瞪大眼睛。
“我申请的,”苏景明轻描淡写,“以‘病案室需要更新教学设备’为由。昨天刚送到。”
她插上电源,屏幕亮起,清晰的图像投射出来。
“你怎么……”
“我说过,”苏景明调试着机器,没回头,“虽然我在病案室,但我还是苏景明。”
那天下午,林深练得格外投入。新机器的触感更真实,图像更清晰,甚至能模拟出血和组织的质感。她一连做了三台模拟手术,直到手指麻木。
“够了,”苏景明关掉机器,“过度训练会适得其反。”
她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天已经黑了。走出后勤楼,冷风吹来,林深打了个寒颤。苏景明很自然地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
“苏景明,”林深突然问,“如果……如果我比赛输了怎么办?”
苏景明停下脚步,看着她。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那我们就继续练,”她说得很简单,“直到赢为止。”
“但那样,你就白留下来了……”
“林深,”苏景明打断她,语气认真,“我留下来,不是为了看你赢比赛。我是为了看你成为你想成为的医生。比赛只是其中一站,不是终点。”
她伸手,轻轻拂开林深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
“所以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轻声说,“无论输赢,我都在这里。”
初赛前一天,林深收到一个快递。打开是一套新的刷手服,浅蓝色,左胸口绣着一个很小的银杏叶图案。里面还有一张卡片,苏景明的字迹:
“明天,做你自己就好。”
比赛当天,林深站在赛场外,手里拿着那张卡片。来自全省各家医院的规培生挤满了等候区,空气里弥漫着紧张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下一个,省一院林深。”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赛场。
操作台上是标准的腹腔镜模拟器,考题随机抽取——她抽到的是“输卵管异位妊娠破裂止血术”。大屏幕上显示着患者的虚拟生命体征,心率偏快,血压偏低。
开始。
林深戴上手套,拿起操作杆。那一刻,她脑子里闪过苏景明的声音:“手腕角度……呼吸要稳……别急……”
她做了个深呼吸,开始操作。建立气腹,进入镜头,找到出血点——是输卵管峡部的破口,正在喷涌。她先用吸引器清理积血,然后准确地夹住出血血管,电凝止血。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出血停止,生命体征稳定。
结束时,计时器显示:8分37秒。比规定时间快了近一半。
评委席上,几个教授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个走过来:“李医生,你刚才处理出血点的动作很特别,能说说为什么选择那个角度进针吗?”
林深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那个角度可以避开输卵管系膜的主要血管,同时确保止血彻底。这是……我的老师教的。”
“老师是谁?”
“苏景明医生。”她说出这个名字时,挺直了背。
评委点点头,没说什么。
三天后,初赛结果公布。林深以总分第一晋级全国决赛。名单贴出来时,生殖妇科的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林深?是我们科那个规培生?”
“不可能吧?她不是连考研都没过吗?”
“但她是苏医生带的……”
议论声中,林深悄悄离开。她去了病案室,苏景明正坐在那个角落里看书。
“我晋级了。”林深说。
苏景明抬起头,眼睛弯起来:“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陈教授打电话告诉我了,”苏景明合上书,“她说,评委们特别提到你的操作‘有苏景明的风格,但又有自己的创新’。”
她站起来,走到林深面前,很认真地看着她。
“现在你相信了吗?”她轻声问,“你不需要为我证明什么。你已经是你自己了。”
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光透过高窗照进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画出一道道光柱。档案架投下长长的影子,把她们包围在一个温暖而私密的空间里。
林深看着苏景明,看着那双总是冷静、偶尔温柔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比赛、名次、别人的眼光——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这个堆满过去病历的房间里,在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里,有一个人相信她,陪伴她,等待她成长为最好的自己。
而她,也想成为那个人的未来。
“苏景明,”她说,“决赛在下个月。你能……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苏景明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灿烂得像盛开的花。
“当然,”她说,“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在。”
窗外,医院的广播响起,晚班交接开始了。但在病案室这个安静的角落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两颗心,在旧纸张的霉味和夕阳的余晖中,跳动着同样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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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完)
下章预告:全国决赛前夕,林清婉突然回国,提出一个交易:如果林深能拿到全国冠军,她就认可她们的关系。但决赛中,林深遭遇设备故障和对手的恶意干扰。关键时刻,苏景明违规进入赛场,当着全国直播镜头的面,握住林深的手说:“别怕,我在。” 那一刻,她们的关系再也无法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