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点点头,态度缓和了些:“上床吧,做B超。”
B超机很老旧,屏幕上的图像模糊不清。医生在阿秀肚子上涂抹耦合剂,开始检查。
“胎儿大小符合孕周,胎心正常,”医生一边操作一边说,“但胎盘位置偏低,靠近宫颈口。你要注意,不能干重活,不能同房,如果有出血要马上来医院。”
阿秀紧张地点头。
“还有,”医生放下探头,“你太瘦了,要加强营养。贫血对胎儿发育不好。”
检查结束,阿秀拿着B超单,手在抖。单子上印着模糊的胎儿影像,一个小小的人形蜷缩着。
“医生,孩子……健康吗?”阿秀问。
“目前看是健康的,但你要按时产检。”医生写下医嘱,“去药房拿点补铁的药,再去一楼办孕产妇保健手册。”
走出诊室,阿秀看着B超单,突然哭了:“林医生,他……他真的有在长大。”
林深拍拍她的肩膀:“是啊,他很努力地在长大。”
陪阿秀办完所有手续,已经是下午五点半。林深把她送到汽车站,阿秀还要坐一小时乡村班车才能到家。
“林医生,谢谢你。”阿秀上车前,景明鞠了一躬,“等我生了,请你吃红鸡蛋。”
“好,我等着。”林深微笑,“记住医生的话,注意身体。”
车开走了,扬起一阵尘土。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大巴消失在盘山公路的拐角。
回到医院食堂,晚饭时间已经快结束了。饭菜很简单:炒白菜,土豆丝,还有一点肉末。林深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
“林医生?”一个声音传来。
是白天的吴医生,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
“吴医生。”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吴医生问。
“还好,”林深顿了顿,“就是……看到很多需要帮助的人。”
吴医生笑了:“山里就是这样。医疗资源少,群众健康意识也差。我们这里妇产科最头疼的就是高危孕产妇——年纪太小或太大,合并症多,还不按时产检。”
“我今天遇到一个十九岁的孕妇,胎盘低置。”林深说。
“十九岁还算好的,”吴医生叹气,“去年我们接生过一个十五岁的,骨盆都没发育完全,难产,差点母子都没了。”
林深心里一沉。
“所以你来我们很欢迎,”吴医生认真地说,“不只是来帮忙,更是把先进的理念和技术带下来。哪怕只改变一点点,也是进步。”
吃完饭,林深回到宿舍。山里夜晚来得早,才七点天就黑了。她打开窗,山风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手机响了,是苏景明的视频通话请求。
接通后,屏幕上出现苏景明的脸。她还在医院办公室,背景是熟悉的书架和电脑。
“安顿好了?”苏景明问。
“嗯,宿舍虽然简陋,但挺干净的。”林深把手机转了一圈,给苏景明看房间和窗外的山景。
“景色不错。”苏景明顿了顿,“今天怎么样?”
林深把阿秀的事说了。苏景明静静听着,偶尔点头。
“胎盘低置要特别注意,”苏景明听完后说,“尤其在山里,一旦出血,送医不及时很危险。”
“我跟她说了,让她有情况马上来医院。”
“你做得对。”苏景明看着她,“不过林深,你要记住——在这里,你要学会分配精力。不可能帮助每一个人,但要帮助最需要帮助的人。”
“我知道。”林深低下头,“只是……看到她们那么无助,我就想多帮一点。”
屏幕里,苏景明的眼神温柔:“这就是你会成为好医生的原因。”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工作。苏景明说她今天做了一台复杂的子宫内膜癌手术,很顺利;林深说她明天开始正式上班,要先熟悉环境。
“对了,”挂断前,苏景明突然说,“我妈让我问你,在山里缺不缺什么,她可以寄过去。”
林深愣住:“林主任……阿姨她?”
“她挺关心你的,”苏景明微笑,“虽然不说,但每天都在问你到没到,适应不适应。”
林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替我谢谢阿姨。我什么都不缺。”
“好。早点睡,明天要忙了。”
“你也是,别熬夜。”
挂断视频,房间里安静下来。林深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狗叫声。
这里和省城完全不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没有24小时不灭的手术灯。但这里有绵延的群山,有清澈的星空,有那些需要医生的人。
她打开《叙事医学》,翻到苏景明写字的那一页。“山高路远,医心不变。”她轻轻念着这八个字,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窗外,星星出来了。山区的星空果然很亮,银河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天际。
林深想起苏景明说的:“如果我想你,就看星星。”
她现在就在看星星。
而她知道,在几百公里外的省城,也有人在看同一片星空。
夜深了。
明天,新的挑战在等着她。
但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