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见弦猜到了,“你去看他了?”
许婧柯沉默。
孟见弦想劝,思量了一会,问了一句:“你真打算一直关着他?”
许婧柯没有回答,手中的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孟见弦深知她一个事外人不该指手画脚,“嗐,你自己高兴就成,那什么,你抓紧来啊,点了你爱吃的菜。”
“嗯,你先吃吧,不用等我。”
电话挂断了,许婧柯站在夜色中,久久未动。手中的烟已经燃尽,烫到了手指,她才猛然惊醒,将烟头扔在地上,碾灭。
许婧柯迟到了一个小时,孟见弦举起高脚杯,笑容灿烂,“Cheers!为我们许总大获全胜!这一仗打得漂亮!”
许婧柯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跟她碰杯。
桌上的菜肴精致如艺术品,许婧柯食不知味,手机屏幕暗着,但她的注意力似乎总有一丝被牵扯在那里。
孟见弦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正想说什么,许婧柯的手机震动起来。
“说。”
看守慌乱地汇报:“许、许总,他……他用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水泥碎块,把手腕划了个口子,流了不少血。血已经止住了,要不要送医院?”
一开始,手底下的人摸不准俩人是吵架了,还是俞飞朔真的惹恼了许婧柯,便事无巨细地跟许婧柯回报,比如他饭吃的少,凌晨才睡着。
许婧柯当时正因赵启明的事烦心,对着电话撒气:“除非他死了,否则别来烦我。”
看守心领神会,许婧柯这是真不管他的死活了,便愈发懒怠,饭菜从一天三顿变成一天两顿,水也是想起来就给,想不起来就渴着他。反正许婧柯说了不许跟他说话,他有什么需要,他们也只当没听见,省了不少事。
要是俞飞朔只是感冒头疼,他们才不会管他,顶多往里扔两粒消炎药,可这小子居然寻死,下手也够狠的,拿水泥块硬生生把手腕划开个血洞。他就是个拿钱办事的,不想手上沾了人命官司,赶紧给许婧柯打电话。
许婧柯对着电话低吼道:“你是死人吗?!不送医院等着给他收尸吗?!”
看守被吓得一哆嗦,连忙应道:“是!是!许总,马上送!马上!”
“送最近的医院!”许婧柯咬着牙,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她胸口剧烈起伏,刚才那瞬间爆发的情绪,如同冰山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汹涌的暗流,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了回去,只是呼吸依旧有些紊乱。
孟见弦放下刀叉,叹气,说道:“去看看吧。”
许婧柯坐在那里没动,眼神有些空洞地盯着面前的餐盘。
“他这条命现在是你的。欠你的债,还没还完呢,别让他就这么轻易死了。”
许婧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脚步急促地往外走。
医院,VIP病房楼层,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许婧柯和孟见弦赶到时,看守已经在门口等候,脸色难看。
“许总,医生在处理伤口,说没有生命危险。但是...他状态很不好,一直在说胡话。”
“带路。”
医生刚给俞飞朔处理完伤口,伤口在左前臂,不算特别深,划破了一根静脉,出血量大,但并未伤及动脉和主要神经。只是失血加上之前的虚弱,让他脸色惨白如纸,躺在病床上,脆弱如瓷器,仿佛一碰即碎。
许婧柯推开了病房的门,她准备了一肚子话,质问他为什么寻死,警告他别想用这种方式解脱。
她脚步很轻,但病床上的人仿佛有所感应,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此刻却只剩下空茫。
“……你来了。”俞飞朔的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不像经历了一场生死挣扎,倒像是寻常的问候。
下一秒,他脸上的平静骤然碎裂。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攥住了盖在身上的薄被,一个劲地往上拉,想要盖住自己。
“你别过来!我的衣服呢?!”
许婧柯心中一紧,准备好的那些话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俞飞朔?”她试探地叫他的名字。
俞飞朔用被子捂住自己,往床的另一侧缩,“别看我,我要穿衣服,别看我,我的衣服...”
“我不看你,我不看。”她后退着,出了病房。
她出了病房门就看到医生。
“我正要跟家属说,病人的外伤没有大碍,但是,病人的精神状态需要关注。他刚才在处理伤口时表现得很异常,对医护人员的询问反应迟钝,还有明显的惊恐和抗拒情绪。病人有没有经历过什么重大创伤事件?这种突然的情绪转变和行为异常,通常有诱因。”
23天的监禁,不足6平米的封闭空间,没有任何社交互动,近乎零交流,生活只有吃饭睡觉发呆,赤身裸体被绑在床上,还被人看到,不出问题才不正常。
“那他现在...”许婧柯问,声音发虚。
“具体需要精神科医生评估。他需要专业的心理治疗,可能需要药物辅助。而且,不能再让他经历类似的创伤了,否则情况会恶化。”
“会...会痊愈吗?”
“有专业治疗,有支持环境,大多数人可以恢复。”医生说,“但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最重要的是不能再受刺激。”
许婧柯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医生”,病房里突然传来护士短促的惊叫和玻璃瓶碎裂的声响。
护士惊呼:“先生!你冷静!”
许婧柯和医生脸色一变,立刻推门冲了进去。
只见俞飞朔半坐在床上,手里抓着玻璃碎片,抵在脖颈大动脉处。他的眼神混乱而狂躁,充满了自我毁灭的决绝。小护士吓得脸色发白,站在几步外不敢动弹。
“俞飞朔!你放下!把东西放下!”许婧柯的心脏骤停。
俞飞朔眼神疯狂地闪烁着,玻璃片又逼近了一分,皮肤已经被刺破,渗出一丝血迹。
他嘶声问道:“你恨我对不对?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我没有!你放下,我马上放你走,真的!”
“骗人!都是骗人的!把我扔在那里,为什么不来看我?!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要我了?!”
生死一线,逼疯他的不是被监禁,而是许婧柯的恨意和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