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路程,俞飞朔开始指路。
“前面右转。”
“直走两个红绿灯。”
“左转,进那个小区。”
俞飞朔看着那栋楼,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安心和迷茫的表情:“到家了。”
顶层那套公寓,是他们曾经的家。
许婧柯已经挺久没回来了,“我们不住这里了,换个地方。”
俞飞朔转过头看着她,困惑道:“为什么?这是家啊...”
“我知道,但是...你需要一个更适合休养的地方。”
俞飞朔不愿意:“这里好。”
他打开车门,径直走向公寓楼的大门。门禁卡失效了,但他还记得密码。
电梯里,一个憔悴消瘦,一个疲惫悬心。曾经,他们在这部电梯里有过多少次亲密,俞飞朔会从背后抱住她,会把下巴搁在她肩上,会笑着说“累不累啊,我背你进去”。
现在,他们站得很远,像两个陌生人。
电梯上行时,俞飞朔一直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嘴唇无声地数着:15、16、17...直到顶层。
公寓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客厅宽敞明亮,全景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际,沙发上面还扔着几个抱枕,茶几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随时会回来。
一切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时间在这里停滞了。
俞飞朔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突然蹲下抱住头。
“怎么了?”
“头疼...很多画面...很多声音...”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脸色又苍白起来。
她扶起他:“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安静的地方。”
俞飞朔微微发抖:“不要...不去...我害怕...那里好黑…”
“不去地下室,我们把这里的东西搬过去,搬到另一个房子里,布置得和这里一样。”
俞飞朔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许婧柯雇了专业的搬家公司,把公寓里俞飞朔的所有物品全部打包运到了城东的别墅。
别墅是三层独栋,带一个小花园,一楼被完全复刻成了那个公寓的样子。同样的沙发摆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画挂在同样的墙上,同样的地毯铺在同样的地板,连窗帘都是同一款。
俞飞朔在别墅的第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花园里。他坐在藤椅上,看着天空,看着花草,看着飞过的鸟。
他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他能正常吃饭、正常交谈,有时他会突然陷入恐慌,躲到角落里发抖,有时他会半夜惊醒,尖叫或哭泣。
搬进别墅两周后的一天下午,俞飞朔突然变得焦躁不安。他在客厅里来回走动,翻看书架上的书,打开抽屉,掀开沙发垫...
护工连忙问:“俞先生,您在找什么?”
“少东西了。”俞飞朔说,“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我帮您找。”
俞飞朔停下来,表情很痛苦,像在回忆一件极其困难的事。CPTSD导致记忆力减退,医生说过,创伤会影响海马体功能,造成记忆障碍。
“一条...彩带。”他终于说,但语气不确定,“黄色的...放在一个相框里。”
许婧柯从二楼的楼梯上走下来,她刚才一直在上面看着。
“什么彩带?”许婧柯问。
“想不起来了...但是很重要的...黄色的彩带...应该在这里的...”
他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这是焦虑发作的前兆。许婧柯安抚他:“没关系,想不起来没关系。慢慢找,可能还在公寓里,或者打包的时候放错箱子了。”
俞飞朔带着哭腔:“不是的...它应该在这里的...我每天都看的...为什么没有了...”
那条彩带可能是在搬家时丢失的,也可能早就丢了,那是他仅存的、还能证明自己被爱过的证据之一。
在创伤中,人会紧紧抓住一些小物件,作为安全感的锚点。而现在,锚点消失了,他又开始在记忆和现实的海洋中漂浮不定。
俞飞朔穿着拖鞋往外走,嘴里念念有词:“我去找,我去找。”
许婧柯拽他的胳膊:“去哪?在这待着,我让人找。”
俞飞朔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
“回房间待着。”
他虽然人糊涂了很多,却异常听许婧柯的话,许婧柯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好吧,找到了要跟我说。”
许婧柯不会真大费周章找一条轻飘飘的彩带,反正那玩意都长得差不多,再说以他现在的智商也分不清是不是原来的那个。
A市举办酒宴的餐厅多到数不清,每隔几天就有人大摆宴席,订婚结婚,生子满月,礼花筒里爆出飘飘悠悠的彩带,许婧柯随便捡了一条黄色的,拿回去给俞飞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