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带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和两个壮汉转身离开了仓库,哐当一声关上了沉重的铁门,并从外面上了锁,仓库里重归寂静。
又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俞飞朔干裂地嘴唇动了动,问出了积压了太久的困惑:“为什么要让她放我走?”
为什么一边折磨我,一边又给我请最好的医生?为什么口口声声说永远不原谅我,又想让我活下去?为什么限制我所有的自由,又同意养狗陪我?
许婧柯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她移开视线,声音平静得近乎虚无:“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
“有。”俞飞朔的回答斩钉截铁,“有意义。”
仓库里再次陷入沉默,阳光的光斑又移动了一寸。
许婧柯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开始说话。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久远的故事。
“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俞飞朔。”
第一句话,就让俞飞朔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我只是……接受不了。”许婧柯继续说,嘴角泛起一丝极苦极涩的弧度,“不是接受不了你的背叛。是接受不了我自己。我知道你是被利用的,我心里居然有过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念头,我不允许自己这么做,我接受不了自己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原则和底线。我不能恨自己,只能去怨你,怨你为什么不够聪明,看不穿那些人的把戏。如果你当初没受人蒙骗,我们不至于这样。俞飞朔,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滋味,但是刚刚,我害怕你死,我说过刀架在你脖子上也没用,是假的。我很早就意识到了,在医院的时候,你拿着玻璃片抵着脖子的时候,那个时候我害怕了。”
俞飞朔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通红。
这是她从没对他说这么多话,不是命令,不是嘲讽,不是冰冷的交易,而是剖开自己鲜血淋漓的内心。
俞飞朔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肮脏的衣衫上。
突然,他奋力挣扎起来,反绑在背后的双手艰难地动作着,然后低下头,用牙齿去咬捆住自己手腕的粗糙绳结
“你干什么?!”许婧柯惊愕。
俞飞朔发疯般地咬着绳子,麻绳粗糙坚硬,很快,他的嘴角就被磨破,渗出血丝,混合着泪水,流到下颚。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拼命地、固执地咬着,拉扯着。
绳结被他咬松了些,他更加用力,牙龈都渗出了血。终于,他手腕一松,绳子散开了。
他顾不得手腕上被勒出的血痕和满嘴的鲜血,踉跄着站起身,因为长时间捆绑而麻木的双腿让他几乎摔倒。他扶住椅子稳住身体,看向许婧柯,眼神复杂难明,有决绝,有痛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然后,在许婧柯尚未反应过来的目光中,他猛地转身,朝着仓库一侧一扇位置较高、玻璃破损的窗户冲去,手脚并用地爬上半人高的废弃木箱,纵身一跃。
“砰!哗啦——!”
俞飞朔的身体撞破了残存的玻璃,从二层楼高的窗口翻了出去,重重摔落在外面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俞飞朔!!”许婧柯失声惊呼。
仓库铁门外立刻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那个女人的怒骂:“怎么回事?那个男的跑了?!快!去追!一定要把他抓回来!”
壮汉去追人,铁门被打开,女人冲了进来,看到破碎的窗口和地上散落的玻璃,以及椅子上只剩许婧柯一人,女人气得脸色铁青。
“好!好一个大难临头各自飞!”女人走到许婧柯面前,尖声冷笑,“看来你们不过如此!他为了自己活命,把你丢在这里等死!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格外刺耳。
等了十多分钟,人还被抓回来,女人失去了耐心。
“他跑了,我先拿你开刀!”
匕首要落下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一堆高大的废弃机器后面猛地窜了出来!
是俞飞朔,他根本没逃远,只是制造了逃跑的假象。
他浑身尘土,脸上、手上都是擦伤和血污,他从背后扑向女人,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去夺她手中的匕首。
女人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挣扎,挥舞着匕首胡乱划砍,锋利的刀刃划过了俞飞朔的大腿外侧,瞬间割开了裤子和皮肉,鲜血涌出。
俞飞朔额头青筋暴起,但他咬紧牙关,使出全身的力气,猛地一扭女人的手腕。
“啊!”女人吃痛松手,匕首当啷落地。
俞飞朔眼疾手快,捡起匕首,毫不犹豫地、狠狠一刀捅进了女人的侧腹!。
女人被捂着嘴,叫不出声来,眼睛瞪得滚圆,然后缓缓瘫软下去。
俞飞朔踉踉跄跄地冲到许婧柯身边,用染血的匕首飞快地割断了她身上的绳索。
“走!”他嘶哑地低吼,一把拉起刚刚获得自由、手脚还麻木着的许婧柯。
他的左腿受伤不轻,鲜血顺着裤腿不停滴落,在灰尘厚积的地面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点,每一步都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和摇晃。
外面是荒草丛生的废弃厂区,远处是连绵的山林。
“那边、进树林!”俞飞朔喘息着,指着不远处的山林。那是他们唯一可能藏身、争取时间的地方。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树林,树木逐渐茂密,光线越来越暗。俞飞朔的体力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失血加上之前的搏斗和惊吓,让他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像纸。他再也支撑不住,靠着一棵粗大的树干滑坐下去,粗重地喘息着,腿上的伤口仍在汩汩冒血,很快浸湿了一大片地面。
许婧柯跟着坐在他身边,她撕下自己衬衫相对干净的下摆,手忙脚乱地想要替他包扎止血,可伤口很深,布料瞬间就被鲜血浸透,怎么按都止不住。
“别……别费事了……”俞飞朔虚弱地开口,他抬起手,轻轻握住了许婧柯颤抖的、沾满他鲜血的手。
许婧柯抬起头,眼中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恐和湿意。
“婧柯,”俞飞朔看着她,温柔地笑着,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这样亲昵地叫她,“跟我说说话,就像刚才在仓库里那样,再说一点。”
他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体温在流失。
“你欠我的还没还清,”许婧柯的声音哽咽了,“你不能死,我不准你死!”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他断断续续地说,“就是……能一直……在你身边,不被你丢下……哪怕……是被你关着……锁着……我也情愿的……”
许婧柯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这是第二次,她因为他而哭。
“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俞飞朔的眼神有些迷离,陷入了回忆,“你问我对角色的理解……你一直……一直看着我……”
他的嘴角弧度更深了些,“你对我,那么好,我遇到的所有麻烦……你都能解决……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许婧柯的泪水滴落在他冰冷的手背上,她用力反握住他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拉住他流逝的生命。
俞飞朔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冰凉,颤抖着,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声音更微弱了,“别哭,如果我死了,把我的骨灰……撒在采尔马特……在那里……你说过……你说你会……”
他的话还没说完,手就无力地垂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