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件事看似独立,却隐隐有一条线串联:制造混乱,转移视线,引出旧案。
凌焕的目的是搅乱大渊,制造可乘之机。那么,引出“四十年前南越叛军军火库”这件事,对凌焕有什么好处?挑拨大渊与南越关系?可巫咸的配合,又显得南越方面似乎并不抗拒此事曝光,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除非,这件事曝光,损害的并非当前南越王庭的根本利益,或者说,损害的可能是大渊这边某些人的利益,或揭开某些南越希望揭开的盖子。
宁殊的笔尖停在“四十年前”几个字上。
四十年。那时当今陛下殷晟,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皇子。先帝在位。大渊与南越的关系……他需要查资料。
他起身,从书架深处翻出一卷自己收集的、关于各国史地杂记的笔记。其中关于南越的部分记载零碎,只提到约四十多年前,南越确实有过一次大规模内乱,持续数年,最终以现任王族的先祖平定叛乱、登上王位告终。细节语焉不详。
如果巫咸所言为真,那支“叛军”很可能就是内乱中失败的一方。他们北逃入大渊,携带军火隐匿……先帝知情,并曾协助清剿。
但为何军火库没被找到?是搜索不力,还是……有人故意将其隐藏了起来?
隐藏的目的又是什么?
宁殊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谜团的边缘,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而皇帝那深不可测的态度,太子凝重的神情,都预示着这个谜团一旦揭开,掀起的恐怕远不止是两国纷争。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宁公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是东宫内侍的声音。
宁殊收起纸笔:“知道了。”
他来到殷天傲的书房时,发现杜允谦竟然也在。这位老宰相坐在下首,面色沉凝,手中捏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书。
“宁殊来了。”殷天傲示意他近前,“杜相刚收到消息,你也听听。”
杜允谦将文书递给宁殊:“兵部旧档初步调阅的结果。四十年前,确有一份先帝时期关于‘协剿南越北窜残部’的谕令存底,但……内容极为简略,只提及‘着沿边镇戍留意剿抚’,并无具体过程与结果记载。且这份谕令的存档编号……与前后文书对不上,像是后来单独补入的。”
“补入?”宁殊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不错。档案库管理虽偶有疏漏,但先帝亲自下发的、涉及邻国事务的谕令,绝不该如此语焉不详,更不该出现存档顺序错乱。”杜允谦缓缓道,“老臣已让人暗中查访当年可能知晓此事的老吏、旧将,但时隔太久,又非明面大事,恐难有收获。”
殷天傲指尖敲击着桌面:“也就是说,官方记录几乎是一片空白。”
“正是。”杜允谦点头,“但越是空白,越是可疑。巫咸敢抛出‘旧案’之说,必然有所凭恃。老臣担心……他手中或许握有我等不知的、更具体的证据。”
“或者,他赌的就是我们查不清。”殷天傲冷声道,“一件四十年前无头案,真假难辨,却能在此刻成为最好的烟雾,掩盖他们真正的意图。”
“殿下的意思是……”杜允谦目光微凝。
“地穴下的军火是实打实的。但它是四十年前的‘叛军’所留,还是其他人借‘叛军’之名掩藏的其他东西?”殷天傲站起身,走到窗前,“查验需要时间。而这段时间,足够很多人做很多事。”
书房内一时沉默。三人都清楚,这个突然出现的“历史悬案”,已经成了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表面涟漪或许可控,但水下被搅起的泥沙,却可能远超预期。
“杜相,”殷天傲忽然转身,“继续查旧档,尤其是可能被忽略的零散记录、私人笔记、乃至当年相关人员的家族记载。不要只盯着兵部和鸿胪寺。”
“老臣明白。”
“宁殊,”殷天傲看向他,“你心思细,试着从南越内乱那段历史入手,看看能否找到那支‘叛军’更具体的线索,或者……他们北逃后,可能接触过什么人。”
“是。”
杜允谦告退后,殷天傲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夕阳西下,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宁殊。”他忽然开口。
“殿下?”
“你说,父皇此刻……在想什么?”
宁殊微微一滞,谨慎答道:“陛下深谋远虑,非外臣所能揣测。”
殷天傲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是啊,深谋远虑。或许这一切,本就是他棋局上的一步。”
他转过身,目光如寒星般落在宁殊脸上:“但棋盘之上,棋子未必会完全按棋手的意愿行走。尤其是当……棋盘本身,早就有了自己的裂缝。”
宁殊心头一震。
裂缝?什么裂缝?是四十年前那段被掩盖的历史,还是如今朝堂之下涌动的暗流?
殷天傲没有再多说,只是挥了挥手:“去查吧。记住,不管查到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宁殊退出书房,秋日的晚风已带上了凉意。他回头望了一眼东宫书房亮起的灯火,又望向暮色中巍峨肃穆的内宫方向。
一场由皇帝亲手投下石子、看似可控的“考验”,似乎正悄然滑向无人能预料的方向。而那深埋地下四十年的军火库,就像一枚锈蚀却依然危险的引信,已被点燃。
嗤嗤燃烧的火花,正沿着谁也无法完全掌控的路径,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