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屿辰走进教室时，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

空气里有种暴雨将至前特有的、粘稠的闷热，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将晨光过滤成一片黯淡的灰白。

他刚在座位坐下，还没来得及从书包里掏出早读的英语书，前门就被“砰”一声推开，力道不小。

班主任老张顶着一头被风吹得略显凌乱的稀疏头发，手里捏着一叠卷成筒的试卷，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脸色看起来比窗外的天气还要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目光如探照灯般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正低头假装找书的洛屿辰身上。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闷雷滚过的隐约轰鸣。

“洛屿辰，”老张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力，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就这么一句话。语气里的严厉和不满，是个人都能听出来。

洛屿辰找书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辜：“张老师？怎么了？”

周围的同学齐刷刷地看向他，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马萱那种“你又搞什么幺蛾子”的了然。

“怎么了？”老张冷笑一声，扬了扬手里的试卷筒，发出哗啦的声响，“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心里没数？别磨蹭，赶紧跟我过来！”

洛屿辰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最近可能“出格”的事情：上课走神被抓？好像昨天数学课之后老师没再找过我。作业没交？不应该呀！……我记得都交了。和隔壁班打架？没有吧！钓陈一哲……这……应该…不算是违反校纪校规吧？

他想着，但…脸上神色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在几十道目光的注视下，跟在浑身低气压的老张身后，走出了教室。

老张的办公室在教学楼另一头，路过（一）班时，洛屿辰眼角的余光瞥见靠窗那个位置上，陈一哲似乎正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朝他这边看了一眼。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表情，但那道视线存在感很强。

洛屿辰心里那点因为被莫名其妙叫走的郁闷，不知怎的，忽然就散了大半，甚至生出了一点看好戏似的兴致。

他冲着（一）班窗户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然后才跟着老张拐进了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老张就把手里的试卷筒“啪”一声拍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眼熟的牛皮纸文件袋，扔到洛屿辰面前。

正是昨天陈一哲替他拿上来的那个，装着“极客杯”参赛确认函的文件袋。

“洛屿辰啊！洛屿辰啊！你挺行啊！”老张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盯着洛屿辰，声音压着火气。

“不声不响，搞这么大个‘惊喜’？啊？‘极客杯’编程竞赛，这是高三尖子生打擂台的比赛！你一个高二的毛头小子，跑去凑什么热闹？还‘随便报着玩玩’？你知不知道学校对这类竞赛有多重视？知不知道参赛名额多紧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无组织！无纪律！”

老张越说越气，：“你说你，平时吊儿郎当也就算了，学习成绩嘛……。”

老张想了一下，洛屿辰的成绩，平时都能稳居年级前五，当然！除了上次月考，但……这并不影响他一直想教育洛屿辰的心，毕竟这小子实在是太欠揍了。

老张：“可这种关乎学校集体荣誉、可能涉及自主招生加分的重要竞赛，是能让你‘随便玩玩’的吗？啊？你报名经过谁同意了？班主任同意了吗？教务处备案了吗？啊？”

洛屿辰这才恍然，原来是这事儿。他倒是把“极客杯”的分量给忘了，或者说，他压根没觉得这算什么大事。

他参加竞赛，从来只是出于兴趣，至于那些附加的荣誉或者利益，他并不太在乎。

“张老师，”他开口，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诚恳，“我报名的时候，看了章程，没有规定必须通过学校或老师，个人也可以直接在网上报名。而且，初赛是线上进行的，不影响正常上课。我就是……对编程有点兴趣，想试试看。”

“试试看？你说得轻巧！”老张显然不买账，手指用力戳着桌上的文件袋，“你知道隔壁那个…宛阳一中、实验中学，为了这个比赛，提前半年就开始集训！尖子生脱产准备！你呢？你拿什么跟人家拼？就凭你那点‘兴趣’？到时候初赛就被刷下来，丢的是谁的脸？是我们豫宛一中的脸！”

他喘了口气，抓起桌上的保温杯灌了一大口，然后重重放下，语气稍稍平复，但依旧强硬：“这个比赛，你不能参加。回头我会联系组委会，以学校名义帮你把名撤了。以后这种自作主张的事情，少干！把心思给我收回来，放在正道上！听见没有？”

撤了？

洛屿辰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老张，脸上那点惯常的、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慢慢敛去了，琥珀色的眼睛在办公室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

“张老师，”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章程规定，报名成功后，除非因不可抗力或个人主动申请，否则不能随意取消参赛资格。而且，我已经年满十六周岁，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可以自主决定是否参加这类公开赛事。学校……似乎没有权利单方面替我取消。”

老张被他这番不卑不亢、甚至带点“法理”依据的话噎了一下，随即火气更旺：“你！你还跟我讲起章程来了？我是你班主任！我这是为你好！为班级、为学校集体荣誉考虑！你一个高二的学生，懂什么轻重？啊？我是害怕你露头就被人家秒，到时候回来找我哭鼻子。”

“我知道老师是为我好。”洛屿辰从善如流地点头，但话锋一转，“但比赛，我想参加。我有信心，不会给学校丢脸。”

“你有信心？我这么大岁数了，我都没这个信心。”老张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够呛，手指头几乎要戳到他鼻尖上。

“就凭你上次月考那掉到年级第六十名的成绩？学校就让培优班跟培优班比，咱们理科培优班就两个班，加起来才100人，然后你看看你，考了个中等偏下，洛屿辰，我告诉你，别以为有点小聪明就能目空一切！这个竞赛涉及到算法、数据结构、系统设计，不是你耍点小聪明就能蒙混过去的！你……”

“张老师。”一个清朗、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的声音，突然在办公室门口响起，打断了老张滔滔不绝的训斥。

洛屿辰和老张同时转头。

陈一哲不知何时站在了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站姿笔直。

他看着老张，目光沉稳，开口道：“教务处王主任请您现在过去一趟，关于下周市里教学检查的接待方案，有些细节需要最后敲定。”

老张的训话被打断，有些不悦，但听到是王主任有请，还是压下了火气，瞪了洛屿辰一眼：“你就在这儿给我好好反省！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账！”说完，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急匆匆地跟着陈一哲出了办公室。

陈一哲在转身离开前，目光极快地、不着痕迹地扫了洛屿辰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询问，还有一丝洛屿辰看不太分明的、深藏的情绪。然后，他便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学生会长表情，引着老张朝教务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