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殊那时亦顾不得许多,只急忙跑到残垣前就着火堆将双手烤热,二人合力,许久才把父亲手中的物什抠出来。
那是一枚残破的布片。
缂丝对兽纹鸾凤锦,是大周皇室独享的布料。父亲手心这小小一片锦襈,当是凶手襟缘撕下的。
陆云殊小心将锦布翻过面,便见淡淡的日光散下来,布料经纬交织,一个隐隐约约的昭字跃然其上。
当今天下,唯圣上第七子庚荧,立号为昭。
是昭王!
陆云殊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她看见魁梧的父亲被沉重的枷锁压得佝偻着身子,押解官带着她和哥哥弟弟,一步一步从长安走到北疆,在这方偏僻村落里粗食蔽衣过活。
好在苍天清鉴,公道自显。押解官仰慕父亲豪情许久,陆云殊一家才得以隐姓埋名平安度日,父亲怜惜北疆蛮荒之地缺少教化,特意开了私塾供远近乡里孩童开蒙,日子清苦却自足。
若非昭王横生枝节,她原本可享父女天伦和乐,弟弟和母亲也不会失踪多年杳无音信。
“锐儿!”
陆云殊大叫一声,从塌上直挺挺坐起来,五感霎时封闭,眼前一片漆黑,耳边回荡着蜂鸣般的心跳。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一片冰凉地糊在身上。
少女头痛欲裂,禁不住以手扶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如同塞了笼纱般发出嗬嗬的声响。眼前逐渐清明起来,烟紫色织金缎随风浮动,影影绰绰透出漆红色樟木床架。
是涟园。
可又有些不一样。
眼前的一桌一椅,一门一户,竟都和儿时记忆中的陆家老宅重叠起来!
她猛的心头一跳,两手抑制不住开始颤抖。春桃与庚珩说过,涟园是流放的臣子旧居,重新修缮、改换陈设以后留着赏人用的。
那么……涟园极有可能就是十数年前的陆宅!
陆云殊欣喜若狂,掀开被子就要下去。却发现自己腰间,还有一块墨色布料,并不属于自己。
仔细看时,却是庚珩。他仰面躺在塌上,面色苍白如纸,口中呓语不断。
“冷……”
“母亲……”
陆云殊赶忙将锦被往他身下掖紧,俯身附耳上去听他说些什么。
男人眉头紧皱,口中不断嗫嚅着。陆云殊听了许久,只听得他不住地叫冷,只得将手一拦,箍住被子,揽住庚珩的腰,如同哄孩子般说不冷。
彻骨的寒冷如同细密的针,刺进庚珩的骨血。
他看见自己被拖进多罗国幽暗的地牢里,石壁上爬满青苔,腐臭的味道冲击着他的感官。几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将他铐在石椅上,脱下他聊以蔽体的衣裳,握住他瘦削的肩膀,将长钉钉入肉里。
他强忍着不肯喊叫出声,却见牢门处走来两个大汉,手里提着件什么东西,像兔子,像山羊,遍体鳞伤,已然不似活物。
直到大汉将那物掷到他跟前,他才看清,那是个人,一个八九岁年纪的男孩。
那人躺在地上,团成一团,柔嫩皮肤上血痕遍布,气息微弱,连声音也叫喊不出,只蜷在地上不住抽搐。
“九殿下,你的小跟班,可是忠心得很呐,三天,三天!他竟什么也没说!”
紧接着,一个男人强硬地掰正他的脸庞,迫使他抬起头看向那个孩子。
他哭求那些人放那孩子一马,却已为时已晚。空荡昏暗的地牢里回荡着男孩儿凄厉的惨叫,他的那些哭求,在那些魔鬼的眼里,竟显得十分可笑。
他忍不住痛哭出声,声音嘶哑,但求速死。
一旁见势端出一个漆盒,自腰间拔出一柄剔骨尖刀,迅速在他的喉口、胸膛、腰腹、腿根、膝弯、脚踝划出细长破口,而后将那一条条颜色艳丽的多足怪虫,放在那些破口周围,任由它们爬进他的身体里。
庚珩几乎将牙齿咬碎,皮肤下传来异常清晰的蠕动感,冰凉滑腻,在体内不停肆虐,随之而来还有求死不能的剧痛。
梦境在极度的痛苦与绝望中扭曲,他的思绪纷纷乱乱,幽暗地牢里的血迹,男孩的惨叫声混合着地牢里的血腥气,牢牢地烙印在他心里,穿插着漫天飞雪里的那个拥抱在他脑海里回梭。
“不冷……府里炭火正旺,怎么会冷呢?”
忽然,如同冰破春暖,一道温柔嗓音将他从湿冷囚牢里拉了出来,他猛地睁开双眼,猝然对上一双清澈恬静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