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这话一传十十传百,还是传到了圣上耳朵里。
于是乎,宫中数万名仆役侍卫,都被一批批地审了个遍。平日里爱说闲话的、口角伶俐能说会道的,上至四五十岁的嬷嬷太监,下至新入宫的十岁孩童,都被长链一锁,放置在十字街上的空场地上。每日巳时开场,蒸烙剐锉,折磨着场上每一个人。凄厉的惨叫声绵延数里,流水的刑具折腾了二十几日才偃旗息鼓,鸣金收兵。
自此,天下百姓只言其八,不知第九,茶坊酒肆指酒为汤,连刊刻书籍,都要将九字隐去一画,改成乙字。文人墨客更是三缄其口,唯恐惹祸上身。
那些年逾古稀冒死上谏的老臣将头磕得血流如注,恳请圣上收回成命,却被他大手一挥,夷灭三族。自此朝中敢怒不敢言,京城人人自危,终日笼罩着沉沉死气。
过了半载,皇帝一病不起,正当众臣发愁新君之事时,他偏偏又醒转过来,精神反而较往日更盛一些。
皇帝甫一醒转,便下令将还在京中休养的抚远大将军陆承缉拿到案,数百名亲卫将陆宅团团围住,家中女眷奴仆全部变卖,包括陆云殊母亲。而陆承与三个孩子,则要被流放到千里之外的北疆。那一年,陆云殊四岁,陆云铮十岁,弟弟云锐刚满两岁。
而这一切,皆因皇帝做了一个梦。梦中的陆承自称被九皇子庚珩镇压多年,正愁无法将这皇帝老儿杀死,便听闻他将庚珩送往千里之外,如今正可以大展拳脚了。说罢,提剑便向着老皇帝心口刺去!
老皇帝噩梦频惊,挣扎着醒来,便下令封宅流放,将陆承放到离庚珩最近的北疆边境。为了不让陆承在北疆更加无拘无束,他甚至将三个儿女绑在陆承身边,将陆母沈娥英留在长安为奴,以此牵制陆承。
不过此间事态,四岁的陆云殊一概不知。她只知道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吃过乳鸽。
到北疆时,已经又过一春,云锐的肚子因长期饥饿,薄得几乎透明。押解官换了三个,最后一个名唤徐当,与陆承有过数面之缘,途中颇为照顾。
徐当只称陆承为鳏居的客商,被匪徒抢了银钱路引,不得已流落此地。村民们见三个孩子面黄肌瘦,都信以为真,家家你来我往,帮陆承在北疆边境,盖了三间茅屋。
北疆边境蛮荒之地,许多人大字不识一个。陆承见云锐渐渐好转,云殊与云铮也开始慢慢适应,便在村东头的老杨树庙里,开了一堂私塾。
可是父亲从不许陆云殊去私塾里上课,偏要每日早起一个时辰,匀出时间来单独教习。每当陆云殊哭闹着要和哥哥弟弟一起去庙里上学时,父亲总会捏着她的脸蛋微笑拒绝,抬起两只手作抓握状,口中发出怪叫说庙里有专门抓小女孩的鬼魂。
可陆云殊知道,父亲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两兄弟在这件事上,偏偏十分默契,无论她怎么追问,云铮云锐的回答,也都同父亲一样。
后来,徐当足足三个月未曾造访,再回到村里时,已然伤痕累累。他此行的目的,是寻找瓴州一带的巫医。
多罗国四王子哈默尔率军潜入幽州界内,打了个措手不及,周朝军民伤亡惨重。哈默尔尤为狡诈,每支箭簇刀刃上,都淬了蛊毒。中毒者不消半刻,便会神情恍惚,自相残杀。
徐当作为流人押解官,原不必亲赴现场,然陆承流放千里,朝中可用将才竟无二三。万般无奈之下,皇帝命七子昭王率军出征。昭王先时统管瓴、岘、瓿、峄四州,一下便找到问题所在。于是派徐当带着密信,快马加鞭赶往瓴州请巫医出山。
有了巫医,昭王自然大获全胜。
徐当带着巫医回山,与陆将军拜别时,陆云殊正听着父亲的话,昏昏欲睡。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其意一在……”
陆云殊方抬起眼皮,便见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蓬蒿蓑衣立在门口。登时跳下长凳,扑在老人身前就开始拜师。口中不断喊着:“我要学这个文武艺!我要学这个文武艺!”
当日的憨傻情景陆云殊早已忘却,只记得那老人倒是很爽快地答应了。从此,陆云殊过上了每隔半月回家一次的日子。
陆云殊在老者那儿看过不少古籍,学了施针配药,甚至养蛊种蛊。因此,听见裴山说庚珩所中毒蛊是寒髓蛊时,她心里便有些底气,只是解蛊方法太多,她一时拿捏不准。可如今她竟也被染上此蛊,可见这绝不是普通的寒髓蛊,又或根本不是寒髓蛊,只是用来迷惑人心的,她敲不准。
“王爷又在说臣妾听不懂的话了。”这些天她已渐渐习惯臣妾这个称呼,只是并不常说,此时见庚珩自称本王,那她当然也要顺水推舟,不知恶心谁一下。
“我父亲是北疆都司,在昭王麾下统领瓴、岘、瓿、峄四州,我幼时便去过军营,军中曾有军医用银针痧板为将士解蛊,我记住了,有何不可?王爷所说醉心诗书,筝弹得好之类,倒是多谢夸奖了。”她亦起身,将外袍披在身上,趿着鞋便要出门,“臣妾只不过幼时念过两首诗,拨断几根弦而已,算不得什么。”
说着,便将手搭在门框上往外拉。昏睡一夜,又与男人纠缠到正午,她实在是饿极了。春桃与碧琴二人不知道跑到哪里,连裴山也半日不见踪影。
她伸手拉开门扇,大吃一惊,还未开口便见穿红着绿的两个丫头往前打了个趔趄,手上托盘里凉透了的细粥随着动作倾翻大半,一些甚至撒到了陆云殊衣襟上。她二人似是在门边窝了许久,裴山亦窝在墙根,不住侧耳听她二人的言语。
春桃碧琴忙忙放下托盘,拿帕子擦拭她的衣裳,满脸堆笑说:“奴婢们见您与王爷说话,便没打扰,想等说完再进去的,没想到竟到了这个时辰……”
“见?”庚珩缓缓走来,高大身形显得他不怒自威,“都看见我们干什么了?”
春桃碧琴吓得连手帕子都丢了,低着头哆哆嗦嗦:“见……王妃抱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