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颊又开始发热。她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试图驱散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和悸动。
西暖阁内,庚珩亦未寝。
他还穿着那件水色锦袍,摩挲着下摆一点淡淡的白圈,那是陆云殊今日留下的泪痕。手上仿佛还带着陆云殊发丝的触感,和颈侧的余温。
榻边妆台上嵌着一面琉璃镜,映出庚珩棱角分明的侧脸,唇角处有淡淡的一个破口,结了薄薄一层痂。他伸手触了触,传来丝丝痛感。
陆云殊伏在他膝上那颤抖的肩膀,如同蝴蝶振翅,依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女孩的眼泪濡湿他单薄的锦袍,那温度穿过柔软布料,刻印在皮肤上。
还有……颈侧那点胭脂痣。在昏黄的灯光下,红得惊心。
窗外传来隐约的更漏声。
四更天了。
卧房里,陆云殊在辗转反侧中,终于抵不住身心的极度疲惫,沉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
暖阁中,庚珩依旧静坐,直到天色将明,才操控轮椅,悄无声息地挪到榻边,和衣躺下。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厚重的门帘。
翌日一早,春桃便抱了一套靛蓝粗布衣裳过来,替陆云殊穿上,乌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支银钗固定。
“王妃今日布衣荆钗,不施粉黛,却依旧面若桃李,貌比西施呢。”
陆云殊到正厅时,已坐在桌旁等候。只是两人还未走近,陆云殊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见庚珩也是一样的靛蓝布衣,头上并未簪冠,只用一束髻小巾。衣裳有些短小,估计是拿了府中仆人的穿上的。虽着蔽衣,但周身气度却是不凡,如同画本子里说的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不过要改换成穿上布衣也不像农夫,因此倒有些好笑。
两人快速用完饭,便见裴山近身拜道:“禀告王爷,一切均已安排妥当,可以出发了。”
裴山在前领路,陆云殊却有些疑惑。涟园正门朝东,他却往北行走,七拐八绕把二人带至后园偏房边。
此处还未修整完毕,加之雪重难行,因此,陆云殊并未来过后园。裴山将二人带至一朱漆剥落的小门前,开了生锈大锁。
门后并非出口,而是一间堆满杂物、尘土气息浓厚的窄小耳房。裴山移开角落几个看似沉重的旧箱笼,地面上赫然露出一块带有铜环的暗色木板。他用力拉起木板,一条透着阴冷湿气的石阶密道便显露出来。
陆云殊大惊,站在入口不知如何是好。庚珩倒显得轻车熟路许多,由裴山推着往下行进。那轮椅似是特制的,车轮滚在石阶上如履平地。不过一盏茶功夫,三人便停在一间精巧石室前,一辆青蓬马车静候其中。
三人换乘车马,陆云殊端坐车内,偷瞄着对面闭目养神的庚珩。老旧马车的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她突然明白过来,成亲那日经过的,也是这样一条密道,只是不知这密道还能通往涟园,陆家老宅!
马车在幽暗中行驶未久,前头天光渐亮。过了一个陡坡,便稳稳停住。庚珩又换了轮椅,由裴山推出去,开门却见是个酒肆。
酒肆临江,在水岸边挑起三层小楼,唤作问渠楼。
三人被接引至三楼最里一间临江的雅室,室内陈设清雅,炭盆正旺,一架木兰花样的屏风遮住了室外的视线。
窗外江上舟楫往来,隐约传来些人声,衬得室内越发静谧。庚珩自进来便一直坐在椅上闭目养神,偶尔敲一下椅背,如记更漏。裴山先时还自怀中掏出两页纸摆弄,现下也窝在矮桌前打盹儿,陆云殊等得简直发疯。
今日三人皆是仆从打扮,所乘马车也是府中运载货物所用的。可他们并未行至闹市,而是一直在地道中。陆云殊实在不知这样做的用意,但见二人皆无心解释,便也没有开口,只是同庚珩一起坐在窗边数渔船。
有两三只渔船上人来人往,似是在搬运什么东西。拿木箱子盛着,方方正正的三四个,垒在江边。再由几个壮汉拖在木板车上,拉进问渠楼。
木梯上渐渐传来自下而上的吱呀声,一重一轻的两副脚步声沉稳平缓,奔着雅室而来。陆云殊一手扶住椅子把手,不自觉攥紧了,盯着门前遮挡的屏风。
不一会儿,屏风上果然投来一高一低两道人影,裴山早已醒来,起身撤了屏风,朝来人作了一揖,而后便立在旁边不语。
但见那二人一老一少,也是布衣打扮,却气度俨然。老人身旁那位戴了帷帽的,竟是位女子。
二人见到端坐的庚珩,没有丝毫犹豫,疾步上前,竟是双双屈膝跪地,深深拜下。
“老臣柳政、臣妇柳絮,叩见靖王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