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在一旁静坐许久,一言不发。现下被骤然提及,倒十分惊讶。
她起身道一个万福,而后叹息一声:“臣妇已身入昭王府中,还能有什么打算。”
柳絮说完,便被老父握住双手,放在怀里轻拍道:“絮儿何苦发此悲戚之言,我柳家深受凝妃娘娘恩泽,为她做些牺牲,也是该的。”
柳絮听了,扯出一抹笑来,“是呢,臣妇在昭王府中一切都好,请王爷和父亲不必挂心。昭王平日里并不常来,府中也无人为难,因此臣妇才有机会探听他与贞贵妃的对话。往后……便还如此吧。”
“好。”庚珩简短回应过后,又转过头来看陆云殊。却见她已然缓下心绪,正静静看着柳絮,脸色如常,手上动作却不断。
陆云殊拈着桌上的水仙,下意识用指甲搔刮,直掐得水仙垂头丧气,指缝里全是绿色汁水。
“柳絮说凝妃娘娘,难道她口中的凝妃,是庚珩的生母?可柳政是昭王之师王太傅一手保荐的,在昭王阵营中效力多年,昭王与庚珩相差近十岁,又何谈受了凝妃的恩泽呢?”
她心中暗暗思量,恨不得将柳絮拖将过来,刨根问底。
手上蓦地一空,还未反应过来,便遭那枝水仙敲了脑袋。
那人似乎也不习惯如此亲密地举动,敲完便将水仙丢开手,背过身去。
两人一来一回,将旁人视若无睹的样子,叫柳政摸不着头脑。
“老臣斗胆,敢问王爷,那善济堂假扮渔夫的人……该如何处置?”
“杀。”
男人眸色一暗,自喉中滚出一字。
柳政二人听了,将头深深低下,应声起身告退。
裴山见势,亦退出门外,留下二人相顾无言。
外头天已渐渐黑了,不知何时点了灯笼,室内昏昏黑黑,两人都看得不甚真切。
“王妃在北疆都司府,倒是学了不少东西,都能认得这是猎鹰箭了。”
陆云殊早为她那一声惊呼想好了措辞,从善如流道:“如王爷所说,确实如此。父亲虽遇人不淑,遭人毒杀,但臣妾自小潜移默化,对北疆之邻多罗国,还算有些了解。”
“回府吧。”
男人轻促地笑了一声,转动轮椅的声响自黑暗中传来。经过陆云殊时,却被她一把按住手腕。
雁苍江紧邻昭王府内街,此时昭王远在城外,年下又没有宵禁,正是去摸底的好时候。
“王爷现下想必已能行走了吧?”
庚珩的蛊虫已被挑出,没了蛊虫在体内钻啃咬嗜,面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但若想恢复如初,还需靠大量的行走锻炼。
她一个人,青天白日的绕不过涟园众多管家仆妇,不若让庚珩与自己一同前去,想来他也十分愿意。
陆云殊顺势抓着庚珩的手将他扶起来,在黑暗中莞尔一笑,窗外游龙一般的灯笼映着她的脸庞,眉如远岫,面若莲花。
裴山秉烛走来时,二人已行至木梯旁。
“王爷……您腿脚能走了!”裴山很快从惊讶转为狂喜,收了轮椅便跟着下了问渠楼。
街上熙熙攘攘,商贩走卒络绎不绝,虽未到元宵,花灯却已排了满街。陆云殊见了,心中异常欢喜,拖着庚珩趔趔趄趄地走在后面。及至后来,人群越来越密,陆云殊只得抓紧了庚珩的手,七拐八绕去寻路,不料却被人群挤在中间。
只听啪的一声镲响,人们便立在那里鼓起掌来,回头去看时,见一临街的布棚下,升起一方白素幕布。昏黄烛光自幕后透出,映出几个巴掌大的剪影轮廓,用木棍细线撑着,或抬头,或甩须,随着锣鼓点子游动起来。
人群越聚越多,将二人裹挟在内,裴山奋力想挤进来,却被越推越远,人群的叫好声将他淹没。
陆云殊没想到,本来是想借机去往昭王府附近看看,却被这场热闹截住,动弹不得。她侧头去看庚珩,虽然被人群拥挤着,但他却稳稳当当站着,瞧着前头的幕布,满脸茫然。
“这是在做什么?”他低低地问。
旁边一个裹着旧毡布的老汉听了,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一身粗布衣裳,多了些鄙夷神色。
“瞧着你也是个奴才打扮,怎的连皮影戏也不知道?这戏便是剥了牛羊畜生的皮……”